“医护兵！”

右侧二号机枪掩体里传来变了调的尖叫。

“柯勒肚子开花了！快来人！”

喊到一半，被机枪声盖了过去。

法兰索瓦人的狙击手最喜欢这种声音。

汉斯拉动枪机，朝对面那道矮墙扫了半条弹带。

哒哒哒，哒哒哒。

只为把对面的脑袋按回去几秒。

交通壕尽头，晃过来四个白色袖标。

是担架兵。

他们没有枪，只挂着帆布急救包，背上绑着折叠担架。

四个人几乎是在泥浆里游过来的。

手肘和膝盖全磨破了。

打头的那个，库尔特认识。

大家叫他“老克劳斯”。其实他才三十四，只是脸上的褶子比地图上的等高线还密。

战前他在乡下给人接生牛犊。

每回出壕沟之前，他都要把急救包的背带勒紧一格。

然后拍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挺机枪。

“机枪，给我盯住了。”

两年了，没换过词。

今天他是从别的壕沟出来的。

那句话，大概留给了别的机枪。

在诺登，军官的话同样是废纸，宪兵的枪口只会让人恶心。

唯有这帮担架兵，能让他们发自内心尊敬。

这帮家伙是真不要命的。

“趴下！别直起身子！”库尔特冲他们吼。

打头的那个看都没看库尔特，踩着他的后背滑了过去，一头扎进二号掩体。

四只手抓住柯勒的四肢，甩上帆布。

对面显然看到了红十字袖标。

他们没有朝担架开枪。

协约联合那帮绅士虽然虚伪，但偶尔还讲点无聊的骑士规矩。

然后，他们把迫击炮和所有重机枪调了个方向，冲着机枪掩体这边砸了过来。

泥壁塌下来，埋了他半个身子。

嘴里全是铁锈味的烂泥。

水冷机枪的水筒被弹片削开了一道口子，滚烫的沸水喷在他的手腕上，烫出一片水泡。

汉斯缩在弹药箱后面，两只耳朵往下淌血。

他被震懵了，只是傻笑着看着库尔特。

机枪卡壳。

掩体塌了一半。

对面的步兵开始跃出战壕。

那身蓝灰色的军大衣在晨雾里隐隐约约，像是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灰老鼠。

“通了！电台通了！”

防炮洞深处的通讯兵突然叫起来。

他死死按着耳机，跪在泥水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闭嘴！快呼叫炮击！”库尔特朝他扔了一块烂泥。

“不是炮兵！是援军！大本营的暗码！”

全频道、最高优先级的强魔力信号，把战壕里所有杂音一刀切断。

耳机里漏出来的共振，三米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亲爱的祖国，请您放心！”

通讯兵哭着对话筒喊出了下半句。

“北方的守卫啊！坚定而真诚地守卫！”

是帝国军直属部队的识别暗语。

汉斯抹了一把耳朵上的血，呆呆地看着库尔特。

“这小子疯了？弹震症？”

不是弹震症。

头顶那层灰云底下，空气开始尖叫。

身边的新兵在烂泥里发出虚弱的欢呼。

他吐掉嘴里的泥水，靠在冰冷的泥壁上。

无知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能让大本营用这种频率强行广播识别码的部队，不是来救人的圣徒。

那是比对面的榴弹炮更不讲道理的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