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来，库尔特·魏斯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没有光，只有声音。

重炮的轰鸣像一张磨花了的老唱片，在耳朵里没完没了地转。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睁着眼睛。

唱片还在转。

那是真的炮声。

诺登不是战场。

诺登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星刻历一九二零年·三月二十六日凌晨

诺登战区·加尔拉姆防线东段·E中队侧翼

空气里只有三种味道：湿土、烧焦的火药，还有死人发烂的酸气。

他们是G中队的机枪班。

半小时前，连部把他们从预备壕里踹出来，去填E中队被炸烂的左翼。

他们顺着交通壕往前爬。

说是交通壕，其实已经被昨夜的重炮犁成了一截一截的臭水沟。

钢盔只要高出胸墙三厘米，能看到的就只有黑烟。

草早就没了。

连树根都被翻出来，炸成了炭条。

这里的泥是有生命的。

它不是水和土，它是一种黏糊糊、带着体温的胶水。

两脚踩进去，泥浆会死死咬住靴筒。

每拔出一步，小腿肚子都在发酸。

重机枪的三脚架根本架不稳。

垫了两块烂木板，打完半条弹带，枪口照样偏出三度。

子弹全不知道飞进了哪个弹坑。

隔壁迫击炮组更惨。

八十一毫米迫击炮才打了三发，圆形底板就沉进了淤泥。

底板陷下去半米深，仰角彻底乱套。

炮手们跪在脏水里，一边骂娘，一边徒手把二十多公斤的铁疙瘩往外抠。

他们先垫木板。

木板是从塌掉的防炮洞顶上拆的，泡了一夜水，软得像隔夜面包。

第一发打出去，木板裂成两半，底板连着碎木一起往下沉。

然后垫弹药箱。

空箱子，装满泥，再拿刺刀柄把盖子砸死。

撑了两发。

第三发的后坐力把箱子砸扁了，铁皮包角翻起来，划开了装填手的手背。

然后是碎砖。

这附近原本有个村子，现在只有地图上还有。

砖头倒是不缺。三个人来回跑了四趟，在底板下面码了二十厘米厚。

一发。

砖头被压进泥里，像往粥里撒了把花生米。

炮长蹲在坑边，看了很久。

“垫尸体最稳。”他说，“这儿又不缺。”

没人接话。

也没人说他说错了。

装填手把手背上的血往裤子上抹了两把，继续去抠底板。

“这种鬼地方，”副射手汉斯朝弹坑里啐了一口，“蟾蜍来了都得给咱们递烟，夸咱们会挑地方。”

没人笑出声。

只有两个人喉咙里干咳了两下。

半截断木随即被对面的重机枪扫成了木屑，砸在钢盔上啪啪作响。

“闭嘴吧，汉斯。”他把备用枪管往怀里搂了搂，“蟾蜍至少不用自己扛水冷筒。”

正前方的H中队已经听不到整齐的枪声了。

剩下的是成片的法兰索瓦冲锋枪，又急又碎。

半小时前，营部在电话里拍着胸脯保证过“完全的战术支援”。

高层总喜欢这种大词。

完全支援。

坚决守住。

寸步不退。

所谓完全支援，通常意味着后方炮兵会往头顶五百米外随便扔两颗烟雾弹，然后祝他们好运。

不值得生气。

如果你对这种事生气，你早在头一年就该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