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慕声一直盯着,连这一下都没漏过。
“怎么样?怎么样?”
长乘没有立刻答,掌下的炁息却没有断。
迟慕声托着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还有气吗?能救吗?”
“能。”
长乘抬眼看他。
“慕声,看着我。”
迟慕声勉强转过脸。
“你托稳她。别抖。”
他想应一声,喉咙却像堵住了,只能用力点头,将手臂重新稳住。
长乘撕下一截干净的内衫,折厚,垫在冰锥两侧。另一道水势绕过陆沐炎肩背,将她的身体连同露在外面的冰锥一并承住,不让尖锐的棱面继续错动。
“顺着我的手,慢慢放低。”
迟慕声依着他的动作挪动,手臂始终托在下面,避开贯出的尖端。
衣料稍一牵动,又有血涌出来。
长乘掌下的坎炁骤然收拢,沿受创处一点点沉进去。
他先护住那点微弱的气息,再稳住伤口周围不断外散的炁。
折厚的布很快染红。
他换过一处,另一处又浸透了。
迟慕声看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几次。
“然后,然后。”
长乘没有抬头。
“然后呢,然后我做什么?”
“头向这边偏一点。慢,肩背别动。”
迟慕声小心托稳她头颈。
陆沐炎喉间溢出一点血沫。
他立刻俯身,想替她擦,手抬起来才发现掌心全是红的。
迟慕声在衣襟上蹭了一下,换了袖口干净的一角,轻轻碰上她的唇边。
“…...沐炎?”
长乘掌下的水炁一缕接着一缕,始终没有停。
血势终于缓了些。
陆沐炎却没有醒。
他的声音低下来,比方才更哑。
“你能听到吗?你听着我…...你、你别睡…...”
少挚就跪在另一侧。
冰锥,血,迟慕声托着她的手,还有长乘指间不断被浸红的布,一样样落进他眼里。
他脸上的血已经冷了。
膝前却又有新的血缓缓铺开,沿地面的细缝流过来,碰到衣摆,洇出更深的颜色。
迟慕声的呼喊,长乘压低的吩咐,还有远处尚未平息的落冰声,都在耳边。
少挚垂着眼。
仍有血从他指端落下。
混进膝前那片鲜红里。
他的手,也仍悬在那里。
…...
…...
铁炉上的空碗从桌边滚了下来。
当啷——
贡布猛地睁开眼。
后脑还在疼,屋顶又落下来一点灰,扑在眉眼间。
他偏头咳了两声,肩膀刚动,手腕便被猛地勒住。
双手反绑在身后。
申屠鹤将绳结收得很死,粗硬的绳股压着腕骨,脚踝也缠了几圈。
他试着分开双腿,绳索立刻往皮肉里吃,连撑起身体都困难。
屋里已经没人了。
木门半开着,冷气贴着地面灌进来。
门外,那条通向冰川深处的甬道正传来一阵极涩的声音。
嘎——吱——
声音拖得很长,中间夹着细密的碎裂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桌上的酥油灯已经倒了,炉边散着几根柴,方才落地的铁碗还在轻轻打转。
贡布立即蜷起腿,撑着膝盖往门边挪。
绳子太紧了。
脚踝分不开,手也撑不了地,才挪出一点,屋子又是一震。
后脑撞上木板,眼前短暂地黑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那些人还在下面。
他得出去。
再抬头时,门外恰好落下一块薄冰。
啪。
贡布低头拧动手腕,试着将一只手从绳圈里抽出来。
绳股磨过已经破皮的地方,很快蹭出一道湿红。他没有停,直到手掌被勒得发麻,也没能松开半分。
屋里有什么能割绳子?
他的目光从桌脚扫到墙角。
木碗,柴,布袋,倒下的灯盏。
平日用的刀不在原处。
门外又传来一声闷响。冰壁间那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陡然加重,连屋门都被震得来回撞了两下。
贡布转过身,看向桌角旁的铁炉。
炉身已经冷透了,侧沿有一处翘起的铁皮。
他屈着腿,背靠桌脚一点点蹭过去,将绑住手腕的绳子抵上那道边缘。
一下。
再一下。
铁皮划过绳股,也擦过手背,留下细细的血痕。
他垂下头,唇间渐渐响起低低的诵念。
声音有些哑,被外面的震动压住,断了一瞬,又接着念下去。
手没有停。
嚓,嚓。
炉沿上,慢慢挂起一层细碎的绳毛。
……
……
而这边的申屠鹤已经顾不上帐篷了。
一块碎冰砸上篷顶,绷紧的布面猛地陷下,又弹起来。
紧接着,另一块撞上支杆,整顶帐篷朝外歪了一下,积在顶上的冰碴哗啦啦滚过岩龛边缘。
他伏在最里面,双手死死扣着冰镐。
镐尖深深楔进靠近山体的厚冰,镐柄随着震动,一下下磕着掌心。
他将胸口压低,脚尖蹬住凸起的石头,连头都不敢多往外伸。
“娘嘞…...”
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申屠鹤偏过脸。
远处,一整片蓝色冰壁正从山体上错开。
最先落下的只是几块碎冰,随后裂口骤然张大,庞大的冰体向外倾倒,断面里露出层层深浅不一的冰纹。
轰——!
巨冰擦过崖壁,半空中便撞出大片白雾。
更大的一截直直砸向下方冰湖。
厚重的湖冰向下一陷,随即从撞击处向四面裂开。
成片古冰掀起、翻折,深蓝的水被挤出裂口,裹着碎冰冲起数丈高的白浪。
浪头撞上岩壁,炸成漫天水雾。
还没落尽,后面的冰又砸了下去。
轰隆——!
整片湖面都在震。
“我操了,我操了…...”
申屠鹤看得喉咙发干,身体又往岩壁上贴紧一点。
细碎的冰碴打在帽檐和肩头,他闭着眼缩了缩脖子,手却不敢松。
后面就有隧道。
他知道。
可里面黑着,冰层挤压的声音还在一阵阵往外泄。
他怕自己一钻进去,头顶便整个压下来,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几个人影随着断冰一齐掉下去了,就那几秒。
他眼睁睁看着。
心里一遍遍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