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摆被风卷起,有个紫白的光闪了一下,紧接着,人影便被翻滚的冰雾遮住。
再往后,砸下来的全是冰。
“肯定是死了。”
申屠鹤嘴唇发抖。
“包死的。”
又一串碎冰从帐篷边滚过去,越过崖沿,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碰撞声。
“谁管你能放火还是削冰……这下肯定是死了。”
他咽了口唾沫。
“妈的……”
手机还在身上。
他得跟那个斗篷人说一声。
几个人掉下去了,他自己也困在这里。
万一真出不去,之前答应他的那些事,总不能全当没发生过。
申屠鹤试着松开一只手。
才离开镐柄一点,他便觉得身体也要跟着滑下去,立刻重新扣住。
深处又响了一声。
“他妈的!他妈的!”
他闭着眼骂,骂完,胸口仍急剧起伏。
“别说老子没种……老子为了我的小说,我他妈的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他将一侧胳膊肘卡进岩石凹处,终于腾出右手,颤颤巍巍地往衣服里摸。
厚衣裤一层压着一层。
手机藏在最贴身的裤衩口袋里,他摸了半天,才用两根手指夹住边缘,一点点往外抽。
内襟却被带开了。
一张符纸从怀里滑出来。
申屠鹤下意识伸手去捞,指尖擦过纸角,没抓住。
符纸在眼前翻了一面。
下一刻,崖下的风倒卷上来,将薄薄的纸猛地掀起。
它贴着冰壁一荡,越过岩龛,飘向远处的雪雾。
“哎哟我操!”
他半边肩膀都探了出去,掌下冰镐随之一震。
申屠鹤立刻缩回来。
再抬眼,符纸已经不见了。
他不敢再找,抖着手点亮手机,接连按错几次,才打开那个对话框。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跳出来。
“人全掉下去了。冰川塌了,我亲眼看见的。我也困在半山腰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一小块冰砸在帽顶。
他脖子猛地一缩,手机险些脱手,赶紧拿掌根抵住岩面,喘着气继续打。
“你赶紧给我的小说投了,上次说的那个赞助,你抓紧联系签合同给我发来看,我一分钱都不要了,就要火!就要火!”
打字光标跳错位置,他骂了一句,哆嗦着改回来,又往下补。
“老子这趟不知道死不死了,你要是说话不算话,我他妈的做鬼也不放过你!”
……
…...
长乘捻针的手忽然停住了。
针尖悬在陆沐炎肩侧,尚未落下。
他抬起眼,看向左上方。
冰壁层层叠叠,远处的震动正在减弱。
一缕极微弱的人息,却突然从高处漏了出来,隔着厚冰,混乱而急促。
普通人。
长乘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将针稳稳落下。
陆沐炎身上的血势已经缓了些,贯穿身体的冰锥却仍不能贸然挪动。
坎炁沿锥身外缘绷成细细的弧,承住露在外面的两端,不让它随身体的起伏晃动。
“慕声。”
迟慕声立刻抬头。
“药箱侧边有只铜盘,拿去取两块新断面的坚冰,再接些冰壁上淌下来的水。”
迟慕声看了一眼她肩背下的手,没有动。
“我接住了。”长乘道,“冰用来承稳锥身,水用来化药、清理伤处。取了就回来。”
一道水势缓缓托起陆沐炎。
迟慕声这才一点点抽出手,确认她没有挪动,起身拿过铜盘,快步往另一侧去。
脚步声远了一些。
长乘低下头。
针落了下去,指尖随之一旋。
一层极薄的空气在他与少挚之间无声展开。
“左上方,申屠鹤。”
少挚没有应。
长乘换了一块药布,压稳伤处,声音仍低,字却落得很重。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气息突然露出来了。没发现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知道他在那里,便不能放着不管。”
少挚沾着血的睫毛动了一下。
“少昊,听到了么!”
少挚终于看过来。
长乘盯住他,掌下坎炁始终未断。
“冰川是因你动荡的。普通人若因此死于非命,这份因果落下来,又是麻烦!”
长乘另一只手探进药箱,取出干净的布。
“我腾不开手。”
“必须救他。”
此刻,陆沐炎唇边的血刚被擦净,衣领处却仍湿着。
但长乘声音压得更重了:“这里你做不了任何事情,那个人,你必须救。”
话音刚落,洞外骤然传来一声厉啸。
“嘶——哈!!!”
声音贴着冰川掠过,震得薄冰嗡嗡作响。
洞穴斜上方,一道新裂开的缺口里,天光正照透边缘薄薄的冰壁。
迟慕声俯身取冰,忽然察觉那点光暗了。
他猛地抬头。
一团庞大的黑影从缺口外横掠而过。
巨翅展开,足有三米余宽,羽面油亮,翼端点着星星落落的猩红。
羽翼一压,外侧积雪成片翻起,挟着细冰撞上裂隙,沙沙作响。
迟慕声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住。
黑影在外侧冰崖上方转过半圈。
一张似人非人的面孔从薄蓝之后掠过,五官分明,眉眼森然。
肩背却是豺狼般雄壮的形貌,浓密黑毛伏在虬结的肌肉上,后面拖着一条粗长蛇尾,鳞片在天光里泛起幽冷的亮。
蛇尾扫过冰崖,刮落一片积雪。
它猛然振翅。
“哈——!”
迟慕声的瞳孔骤然缩紧。
是它。
叼走老季的那只大鸟!
他甚至还没站直,电流便已经沿着脊背窜上头顶,手背上炸出一道紫白的细芒。
竟然在这里又出现了。
迟慕声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步,却没能迈出去。
他转过头。
陆沐炎躺在长乘身前,肩背被水势托着,那根染血的冰锥还横在身体里。
长乘正在换布。
新换上去的那一块,转眼又红了。
迟慕声嘴唇动了一下,回头看向缺口。
黑色巨翼已经掠远,庞大的影子沿冰壁极速滑过,再往前,就要彻底离开他的视线。
他现在强了,现在追上去,也许就能抓住它——
掌中的碎冰咔嚓一响。
电弧蹿上手腕,刺得指节发麻。
迟慕声牙关咬得脸侧发颤,从唇间挤出一个字。
“雷——”
“慕声!冰呢!”
长乘头也没抬。
迟慕声僵在那里。
“药瓶取出来,镇进去。”
掌中的雷光又跳了一下。
迟慕声死死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眼眶撑得发红。
片刻后,他猛地低头,将碎冰放进瓷盏,俯身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