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臂像被几股相反的力量同时扯住,连维持诀势的手都在发颤。
人散得太开了。
高低不同,方向不同,坠冰还在撞,冰与水还在往下坠。
他得从每一股乱流里辨出他们的位置,将风送过去,再稳住。
哪里能落?
风无讳飞快地往下看。
左边全是断冰。
右边翻着水光。
再往下——
一缕风钻进裂隙,带回空旷的回响。
还有一层!
冰尘翻卷间,他终于看见更深处一片宽阔的暗色!
可上面还在坍塌。
他托住了众人,尚未完全断裂的冰体却仍在彼此挤压。
每一次沉响过后,都有新的裂口张开。
找不到合适的落脚时机。
风无讳咬紧牙,指诀不敢松,手臂却已经一点点往下沉。
“少挚!”
长乘的声音压在隔音障里。
少挚像是这时才突然惊醒,猛地抬头。
长乘逼到嘴边的话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
西方白帝的眼睛里,全是泪。
血痕从少挚眼角斜拖下去,泪水便顺着那道红往下滑。
他看着长乘,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随即又低头去看陆沐炎。
伸出去的手悬着,竟连落在哪里都拿不定。
长乘看着他,胸口沉了一下。
压得整座冰川不断错位的神威,终于乱了,也松了。
就是现在。
他转过手掌,神炁沿断开的水脉轰然铺开,直没入两侧冰壁深处。
掌下水势骤然绷紧。
“定。”
一声低沉的震响,从冰层内部传出来。
正在扩张的裂口停住了。
头顶层层错动的冰体,也终于止住了彼此碾压。撕扯在四周的乱流骤然一松,风无讳几乎被这一下变化带得前倾,随即稳住身体,猛地抬眼。
长乘已经看向他。
“往下!贴右边,避开中间!”
风无讳立刻转腕,十指一分。
兜着落冰的风散开,托住众人的几股巽炁却收得更紧,将他们一同带向侧面。
轰隆——!
失去支撑的巨冰从身旁接连坠下,沿裂口一路撞向更深处。
风无讳趁着露出的空隙,带众人穿过断层,缓缓下降。
咚——!
第一块巨冰落水。
随即,第二块,第三块。
咚——!
咚咚咚——!
沉重的回响在洞穴深处反复撞荡,大片水浪冲上岸边。
另一些冰块砸在地面上,当场四分五裂,碎屑沿湿亮的岸地滑出去很远。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道陌生的叫声。
“呜——噬——!”
尾音拖得很长,后面紧跟着一阵水流掠过石隙的唰响。
风无讳手腕一颤,立即稳住。
“呜——噬——!”
第三声隔着宽阔的水面传回来。
“呜——噬——!”
下方的冰雾被浪头冲开。
一座比上面大得多的湖泊,出现在众人眼前。
湖水已经不是透光的浅蓝。深浓的蓝色铺满洞穴中央,越往湖心越暗,稍往水下看去,视线便被尽数吞没。
刚坠下去的巨冰浮起来,翻过一面,随着余浪缓缓漂远。
冰壁高处,数道融水沿蜿蜒的冰槽淌下,从不同方向汇进湖中。细小的白沫在近岸散开,尚未漂出多远,便融进深蓝。
湖岸很宽,向外连着一片延伸至洞穴深处的平台。
风无讳终于喘出半口气,托着众人往岸边移,余光却扫见了平台上的东西。
一头小牦牛。
通体透明,长毛一绺绺垂在身侧,弯曲的角抵着幽蓝的冰光,头微微低着。
旁边还有羊。
站着的,伏着的,尚未长大的幼崽挨在大羊腿边,细小的蹄子、薄薄的耳朵,都清晰可辨。
再往后,鹿抬着颈,前蹄微悬;狐狸蜷住尾巴,伏在冰台边缘;更远处,一只雪豹压低身躯,前爪探出,停在错落的冰岩之间。
全是冰雕。
大小不一,姿态各异,沿着湖岸一座接一座排开。
连两侧冰壁上也有。
一只只鸟伏在高处的冰棱间,有的合着翅膀,有的侧过头,也有的双翼张开,翅尖斜斜伸出壁面。湖水晃动,微光便沿着透明的翎羽游过去,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光照不到的地方。
融水从它们之间淌下。
滴答。
滴答。
洞穴更深处,仍有数不清的轮廓。
风无讳没空再看,双手一点点下压,将几人送向靠近侧壁的平地。
小宽的脚先碰到地面。
随后是长乘。
迟慕声抱着陆沐炎缓缓落下,膝盖刚挨地,便喊了一声:“乘哥!”
少挚跟着跪下来,没有起身。
最后一股风散去,风无讳的膝盖也跟着一折。他单手撑住地面,喘了几口,还没来得及站稳,余光里便又闪过一道白影。
白兑脚尖触地的瞬间,已经转身。
剑光从牦牛冰雕旁掠过,白色衣角一翻,径直没入更深的洞穴。
“白兑!”
风无讳猛地抬头。
没有回应。
也没有停。
她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便穿过重重冰雕,连脚步声都迅速远了。
长乘已经跪到陆沐炎身前。他朝洞口看了一眼,随即抬眼望向风无讳,又看向小宽。
小宽立刻将艮尘安置在侧壁边,垫稳头颈。狗剩从他肩后跳下,伏在艮尘身旁。
风无讳顺着长乘的目光看过去,又望了一眼迟慕声怀里的人,咬牙撑起身体。
“知道了!”
他才喘匀一点,便再次掐诀。
“巽为风!”
风卷过地面,带起两人的衣摆。
小宽拔步跟上,与他一同穿过那些静立的冰兽,奔向白兑消失的方向。
“白兑!站住!!”
声音很快被里面的水声吞没。
……
“乘哥,救、救救......”
迟慕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抱着陆沐炎,不敢放,也不敢用力。托在她肩背下方的手已经被血浸透,露在后面的冰锥悬着,始终没有碰地。
陆沐炎闭着眼。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嘴唇微张,血仍从唇角往外溢。
透明的冰锥斜贯在身体里,两端染得通红,棱面间漫开细细的血线。
迟慕声俯低身体,想听清她的呼吸。
可听来听去,只有自己又急又重的喘息。
“沐炎?”
他又叫了一声,抬头去看长乘。
“怎么办,怎么…..”
“托稳。先别挪她,也别碰冰锥。”
长乘两指按住她颈侧,另一掌覆在胸腹之间,极细的坎炁沿经脉探进去。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