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挚仍在那里。
脚下的冰早已塌了,他却停在半空,黑色衣摆悬在半空卷起。 其他人都在寻找下一处落脚,谁也顾不上看他。 长乘将两人间的隔音重新稳住。 “住手!” 少挚没应。 长乘看见,一缕冷肃的气息从他指间没入断开的水脉,直往更深处沉去。 “少挚!” 冰川深处,却在这时传来一声低吠。 声音短而沉。 紧接着,是几下清脆的回响,仿佛水珠接连撞碎在石面上。 白兑的动作忽然一顿。 两块坠冰交错的缝隙里,一道银白身影轻轻落在下方冰脊上。 那兽形近古犬,身形却更修长。 耳尖略长,湿润的银灰毛皮泛着浅光,深处隐约浮出细细的水波纹。 尾巴在身后一弯,如一线将散未散的浪。 它抬起眼。 淡紫色。 咚。 白兑胸口重重一震。 梦里的冰湖、月光,那双隔着冰面望向她的眼睛,顷刻间全涌了回来。 还有那首没有唱完的歌。 它,在这里? 风无讳正在喊她。 白兑看见他嘴唇在动,却没听清喊了什么。 眼前只有那道兽影。 它真的在这里。 那兽既没有靠近少挚,也没有往任何人身边去。 它在倾斜的冰脊上停了片刻,随即转身,朝更深的裂口跃去。 白兑握剑的手向下一压,兑炁斩进脚下冰面。 借着冰块断开的瞬间,她翻身跃向侧前方,白色衣袖擦过落冰,留下一道裂口。 “白兑!” 陆沐炎才落稳,便看见她转了方向。 “别往那去!那边塌得更厉害!” 白兑没有回头。 银灰兽影退入冰隙,淡紫的眼睛在幽蓝深处一闪,随即被落下的碎冰遮住。 不能再跟丢了。 追上去。 这一次,追上去! 她一剑劈开迎面坠落的冰,踩过斜翻的冰脊,直奔冰川深处那个不断张开的窟窿。 风无讳伸手想拦,巽风刚送出去,便被两块撞在一起的巨冰冲散。 “白兑!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剑鸣。 白色衣角从冰隙间掠过,消失了。 长乘分出一道水势,挡开将要压向她背后的坠冰,随即看向少挚。 上古神兽——谿边。 正是守护这处雪域高原的——「山神」 《海内》有载:谿边若认主,便会自愿献出心头肉,交付兑石。 那几行古老的记载从脑海中掠过,长乘随即转眼,看向少挚。 可少挚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目光仍越过纷乱的落冰,停在陆沐炎身上。 长乘一边托住众人脚下的冰,一边在隔音障里厉声叫他。 “西方白帝!” 少挚终于朝长乘偏过脸。 长乘迎着他看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强行干预人类因果,神魂俱灭。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少挚看着他。 “嗯。” “立刻收手!” “让这一世结束就好了。” 一块巨冰从两人之间轰然坠下。 长乘抬掌推偏,水势撞上冰棱,将那块冰硬生生掀向另一侧。 飞溅的碎屑擦过他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少挚的声音仍稳稳落在轰鸣里。 “这一世,算了。” 长乘转回脸:“你说什么?” “让她死在这里。”少挚望着碎冰间那点不断闪动的离火,“再等四百八十年。” “少昊!” “下一世,她不会记得这里,也不会再来问我这个名字。” 一片冰顶轰然剥落。 少挚转过脸,望着陆沐炎在冰脊间伸手拉住迟慕声,又回头寻找白兑。 “四百八十年而已。”他说,“我有的是时间。再耗掉一世,又能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倦。 就在刚刚,她也是这样转过头来,问他知不知道冥烨。 她说得那么确定。 不是梦。 从来都不是梦。 少挚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他连肉身都没有,仍能留东西给她。”他看向长乘,“你知道,却一句话也没说。” 长乘没有接这句话。 少挚垂下眼。 “无聊。” “好,好,你先看着我。”长乘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说小炎,不说黑玉书,也不说人神共治!” “我只问你这一件事:四百八十年的因果,你真以为自己等得起?!” 少挚抬眼。 长乘掌下的水流托住一片摇摇欲坠的冰层。 他分出一缕坎炁,送到小宽脚下,替他稳住那块正在倾斜的冰脊。 小宽背着艮尘,迟慕声在前面震开拦路的碎冰,风无讳一手抓着小宽的衣带,一手引风托住他们的脚步。 “海内诸神强行干预人类因果,神魂俱灭!”长乘道,“就算没到那一步,因果缠上来,你的神格会受损,根基会动摇。四百八十年后,你还能不能完好地等到下一世,你能知道吗!” 少挚没有回答。 “你现在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还有把握收住局面。”长乘盯着他,“可一旦这份因果落到你身上,伤了神格,毁了根基,你拿什么保证四百八十年后还能等?!” 少挚扯了下嘴角。 “你怕我等不到?” “我怕你为了眼前这一刻的不确定,就把自己赔进去了!” 又一声冰裂从头顶传来。 长乘抬手,水势卷起,将压向迟慕声的一截冰柱横推开去。 迟慕声借势跃上高处,回手拉住陆沐炎;陆沐炎站稳后,立刻转身去看小宽背上的艮尘。 少挚的视线追着她,声音里那点倦意终于褪去。 “这万年的百鸟之王……”他说,“我每分每秒,都能感到族类正在被残杀。” “你以为我还在乎什么神格、根基,或者能不能再等四百八十年?” 长乘的手停了一瞬。 少挚看着他,笑了:“我早活腻了。” 长乘手猛地收紧,水流在掌下绷成一道弧。 头顶的冰还在裂。 一声接一声,粗大的冰柱沿着断层松脱,原本尚能落脚的冰脊也开始向外倾斜。 长乘朝他伸手,可看着少挚的脸,心里一凉。 他认得这种平静。 那不是怒意已经散了,而是他连怒都懒得再分给旁人。 这眼神,与当初绝望的冥王一模一样。 隔音障外,一根冰柱忽然从根部断裂。 长乘伸出的手被迫转向,水流缠住冰柱,将它横推向空处。 轰——! 冰屑与水花炸开,顷刻遮住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陆沐炎停在一截尚未断开的冰脊上,抬臂挡住扑面的碎冰。 她先看见长乘。 他正推出一条冰柱,护着小宽和艮尘往更高处撤。 随后,她从翻涌的冰雾里,看见了少挚。 他落在后面。 低着头,没动。 雾气遮住了他脚下,陆沐炎只能看见他的半边肩膀,以及上面已经干涸的血。 一大片剥离的冰层正悬在他头顶,根部只剩几道白得刺眼的细线。 更高处,一截细长的冰锥也被牵得松动,尖端正对着他所在的位置。 陆沐炎心里一紧:“少挚!” 他没有回头。 隔音障里,少挚仍看着长乘,声音低得发冷。 “这一世若是没了,她就不会再记得——” “少挚!上面!” 陆沐炎转身跃起。 迟慕声几乎同时伸手。 “沐炎!” 他的指尖只碰到她翻起的衣角。 陆沐炎已经踏上一块正在下坠的碎冰,借力朝少挚扑过去。 迟慕声紧跟着冲出一步。 轰! 两块巨冰在他们中间迎面撞碎。 他掌中雷光猛然炸开,震碎挡在眼前的冰层,可紧接着,又一片冰顶从上方砸下来,生生截断了去路。 “沐炎——!” 陆沐炎没有回头。 她听见迟慕声在前方叫她,也听见风无讳的声音,可少挚却在后面。 他肩上的伤才刚止住血。 他为什么没躲?! “少挚!” 那声呼喊终于到了跟前。 少挚抬起头。 隔着骤然翻开的冰雾,他看见陆沐炎正朝自己扑来。 她额发被融水打湿,贴在脸侧,眉蹙得很紧。 一只手已经伸向他的肩,目光却仍看着他的头顶。 “躲开!” 冰板轰然倾落。 陆沐炎抬起另一只手,离火迎面撞上冰层,赤红的火光从透明的冰体内部猛地亮起。 砰——! 冰板炸开了 碎冰翻卷着落下,后面那根长锥却也在同一瞬彻底脱离穹顶。 尖端穿过火光,朝下斜坠。 陆沐炎的手抵上少挚肩头。 她刚往前推了一下。 “噗——!” 一声钝响。 冰锥从她肩背贯入,穿透了身体。 她向前扑来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截透明的锥尖从她胸前透出。 棱面先是清的,随后,一线鲜红沿着里面的裂纹迅速漫开。 陆沐炎张了张嘴。 抵在他肩上的手还没有松开,一口血却先呛了出来。 少挚脸上一热。 眼角,鼻梁,唇边。 他怔住了。 四周仍在崩塌,轰鸣却忽然离得很远。 翻滚的碎冰一片片掠过余光,陆沐炎的脸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水。 她的手指在他肩上抓了一下,没能抓稳。 血顺着他脸颊滑下来,流到唇边。 好热。 少挚瞳孔骤缩。 …... …... 白兑的衣袂从冰隙间掠过。 脚下的冰脊一层层断开,剑锋沿侧壁划过,兑炁切进坚冰,拖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她借着这点阻力侧身荡过裂口,落上更低的一块斜冰,脚尖一点,再次跃起。 银灰兽影就在前面。 它从坠冰间轻轻一跃,略长的耳尖擦过水雾,尾巴如一道弯折的水线,转眼没入更窄的冰隙。 冰光照过它的背脊,那些淡淡的水波纹一闪,又隐进银白的毛色里。 白兑立刻跟上。 头顶一片厚冰斜压下来,几乎封住去路。 她横剑斩过,迎面炸开的冰屑扑上眉睫,额角随即一凉。 一道血线缓缓淌下来。 她没有去擦。 那双淡紫色的眼睛,她见过太多次。 在梦里,在结冰的湖面上,在那首始终没有唱完的歌声里。 每一次,她刚要走近,眼前的一切便随着醒来退去。 只剩木门、烛火,还有艮尘近在身旁的粗重呼吸。 她躺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想,却怎么也抓不住。 如今,它就在前面。 银灰兽影在下一层冰台上停了一瞬,回头望来。 白兑的呼吸骤然乱了。 她几乎立刻探身向前,脚下那块碎冰却骤然翻转,整个人随之一沉。 剑尖刺入侧壁。 她借势一荡,从两块相撞的冰板之间穿过。 白色纱袖擦过尖棱,裂开一道长口,露出的手臂上立刻多了一线血色。 她连眼睛都没有偏一下。 脑海里,没来由地只能浮现陆沐炎方才那句话—— “或者说,这从来都不是梦。” 那就近一点。 再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那些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或许就能留下来一些。 银灰兽影已经转过冰隙。 白兑拔剑,翻身跃下。 身后的冰台轰然折断,来路被翻涌的雪尘吞没。她追着那一点银光,继续往更深处去。 …… …... 冰洞外,岩龛处。 帐篷旁的绳索猛地跳了一下。 申屠鹤还没反应过来,脚底便传来一阵沉震。 搁在手边的冰镐滑出去半尺,他猛扑过去,一把捞住,整个人伏倒在地。 “我操!什么鬼!” 他抡起冰镐,狠狠砸向靠近山体的厚冰。 第一下没吃住。 镐尖擦出一道白痕,震得虎口发麻。 他咬牙又砸了一下,直到尖端楔进去,才双手扣住镐柄,将胸口压低。 轰隆隆—— 声音从右下方传上来。 原本还能望见几道人影的蓝色冰层里,忽然横过一道裂纹。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接连延伸,白雾从裂口猛地腾起,将下方遮得严严实实。 那几个人全都不见了! “我,我操……塌了!” 申屠鹤张着嘴,半晌没喘上气。 他这里还算是稳。 身后的山体没有开裂,帐篷也仍立着,只有细碎的冰碴从坡面滚过,噼里啪啦地撞上篷布。 可他不敢站着。 膝盖贴着冰面,腿已经僵了,双手却还在往镐柄上收。 掌心滑了一下,他立刻重新扣紧,手臂肌肉开始颤抖。 “别塌……别,别他妈塌……” 呼出的白汽蒙上镜片。 他用肩头蹭了一下,抬眼再看,远处仍全是雪尘。 下方的冰川深处,突然亮了一下。 紫白的光。 申屠鹤下意识闭眼,隔着眼皮,仍被刺得一阵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