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乘先看陆沐炎,再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炁息,点了点头。
“嗯,没再往外散热了。” 迟慕声已经站到岸边,俯身朝她喊:“沐炎!醒了吗?” “醒了。” 陆沐炎撑着冰面慢慢坐起来,嗓子还有些干。 见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她下意识提醒:“别再往前了,边上都化了。” 迟慕声低头看了眼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行。”他望着她,嘴角终于动了动,“醒了就好。” 风无讳将干粮往怀里一塞,抬手引来巽风,推着浮冰缓缓靠岸。 少挚站在水边。 等冰块贴稳,他俯身朝她伸出手。 陆沐炎的视线落在他袖口上,那里的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她搭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少挚扶着她手肘,没有立刻松开。 “还有哪里不舒服?” 陆沐炎摇了摇头。 她甚至比昏迷前轻快些。 脚下踩实后,胸腹间没有滞涩,经脉里原本烧灼的地方也已经平复。 只是脑子里,仍旧留着火山口的声音。 …… 小宽将垫子挪到稍高的冰台上,给她腾出一处干燥的位置。 陆沐炎坐下,接过水壶。 长乘替她探过脉,收手时又叮嘱了一句:“先别急着动炁。” 她听着几人讲了昏迷之后的事儿,点点头,目光在几人脸上走过,最后停在迟慕声身上。 “真的吗?你们都没事儿了?” “好得差不多了。” 迟慕声坐到旁边,将肋侧的衣服掀开一点给她看。 原先那片骇人的黑蓝已经退下去许多,只剩伤口附近还有些暗色。 他试着吸了一口气,抬眼时,桃花眼里又有了平日的笑意。 “这下真就有点岔气,别的什么感觉都没了。” 陆沐炎没笑。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说早了。”迟慕声把衣服放下,“这回乘哥看过了,对吧乘哥?” 长乘道:“嗯,炁息稳了,伤还得养。” 迟慕声朝陆沐炎抬了抬下巴:“听见没?养着就行。” 陆沐炎这才收回目光,又去看艮尘。 他躺在小宽身边,呼吸比之前平稳,脸上却没多少血色。 白兑坐在旁边,一只手搭着他的腕。 “艮尘一点儿好转都没有吗?” “没有。”白兑答得很短。 风无讳在另一边活动了两下手腕,接过话:“你那招一出来,蜚炁吞了咱们的,全还回来了。不光咱们的,连慕声之前被拖走的也吐出来了呢。就艮尘,时间太长,缠得太深,没能脱开。” 他说着看了眼湖心,嘴快了一步。 “不过我估计,你再来一招那个水火既济,肯定就能——” 后半句没了。 白兑抬眼,小宽也望了过来。 风无讳看看他们,又看向陆沐炎,声音放低了些。 “还……还能再来一次吗?” 迟慕声斜了他一眼:“啧?” “不是,我就是问问!” 风无讳赶紧摆手,话到这里,却还是压不住好奇。 “要是伤身体咱就不勉强,再想别的办法。主要是……你那到底是啥招数啊?怎么还能和坎炁共振?离宫这么牛逼吗?” 他探头看向少挚。 “难不成,你给她开小灶了?” 少挚没接这句,只看着陆沐炎。 陆沐炎捧着水壶,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 “当时就用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试着回想那股水意是怎样升起来的。 可越往回想,越只能记起少挚身上的血。 风无讳与迟慕声对视了一眼,没再追问。 长乘坐在她斜对面,眉心轻轻蹙起。 小炎醒来以后,答话都还正常,气色甚至比破关前更好。 可每当他的目光落过去,她便会看向水壶,或者去看湖面。 从上岸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 是不敢? 还是,在拿他与什么人对照? 长乘的手在袖中停了片刻。 这次破关,又翻出了哪个时候的旧事? 冥烨曾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她又翻出了多少? 长乘将疑问收住,语气仍旧温和:“小炎刚醒,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摸不清头绪。先调息,把炁机理顺,其他的之后再说。” “别之后啊。”风无讳扯过旁边已经瘪下去的食物袋,“下一步呢?咱都快弹尽粮绝了。” “别之后啊。”风无讳扯过旁边瘪下去的食物袋,“下一步呢?咱都快弹尽粮绝了。她再睡一觉,我真得啃冰——” “我先清点东西。”小宽把剩下的食物拢过来,“还能分一些。” “还分?那半块饼干都快按渣数了!” 白兑抬头看着冰顶:“上面比之前薄了,可以看看侧面。” 几个人低声商量起来。 陆沐炎听见他们说话,却总被另一道声音打断。 ——无论在人间经过几世轮回,都可以放心地跟他走。 ——助你,成为你。 “确实,是乘哥引我走入易学院的。” 她在心里慢慢道:“然后,我成了……离宫始祖。” 老白没有作声。 陆沐炎的目光落向少挚。 他就坐在她伸手能够到的地方,袖口沾着血,正听白兑说冰层的变化。 她看着他的侧脸,又想起梦里那个站在熔岩前的黑衣男人。 “那冥烨呢?” 她问老白:“他在这里,又是什么身份?” 水壶里的热气扑到鼻尖,她却仍觉得梦里那股焦石的气味没有散。 “是少挚的前世?” 胸腔里的心跳渐渐清楚,一下,又一下。 老白沉吟片刻。 “不,我觉得……” “少挚。” 陆沐炎忽然抬起头。 几人的讨论被她打断。 她看着身旁的人,问:“你知道冥烨吗?” 少挚搭在膝上的手没有再动。 长乘正要去拿水壶,手停在半途,指节贴着壶身,迟迟没有收回来。 “明夜?”风无讳还没反应过来,“明夜有啥事?” 陆沐炎没看他。 迟慕声也没有接那句话。 她从前也有过这样的神情。 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目光越过眼前的人,像在听一个他们听不见的声音,等旁人问起,又摇头将话收回去。 可这次,她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 这次,她看少挚看得很认真,连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将问题收回去。 迟慕声慢慢坐直了些。 少挚抬眸:“嗯?什么意思?” 陆沐炎被他看得停了一下。 “就是……”她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手掌在水壶上转了一下,“你听到我说这个名字,熟悉吗?” 少挚盯着她。 两人之间,一滴融水落在冰上,散开了。 过了两秒,他道:“熟悉。” 风无讳察觉空气中有股难言的微妙,闭上嘴。 他看看陆沐炎,又看看少挚,原本往前探着的身子慢慢收了回去。 白兑冷眼望向少挚。 迟慕声垂了下眼,在心里将那个名字重新过了一遍。 冥烨。 陆沐炎迟疑片刻,又转向长乘。 “乘哥,那你对这个名字……熟悉吗?” 长乘终于收回手。 “冥烨……” 他念了一遍,唇边带了点笑,目光盯着她的脸。 “刚刚破关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沐炎抬手抓了抓耳后的头发。 那些画面太清楚了,反倒让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该怎样解释那个站在身体之外的自己。 还有那个明明长着一样的脸,却与眼前气度完全不同的乘哥?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她皱着眉,停了一会儿,“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她停住,看了看几人。 “或者说,这从来都不是梦。” 陆沐炎将水壶放下,手掌隔着衣服按向小腹。 “水炁从不该出现的地方涌来,托住了我的气息。离火撑不住的时候,它接上了,后来又和我的离炁一起运转。” 她还能感觉到。 那股清凉、通透的水意就沉在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流动。 “冥烨……” 她声音很轻,却说得越来越确定。 “他不是梦里一个模模糊糊的人。他是真的能越过某些限制,影响这里,影响现实。” 壶口的白汽忽然向下一沉! 陆沐炎话音未落,耳膜便骤然发闷,胸口被压的一窒。 身旁贴着冰岸晃动的湖水齐齐往后一退,露出一圈湿亮的冰。 铮——! 白兑拔剑而起。 风无讳几乎同时站起来,巽炁贴着众人脚边铺开。 “我靠,谁!” 小宽一把将艮尘扶到背上。 迟慕声起身挡到陆沐炎身侧,掌间已经亮起紫色雷光。 洞中没有兽影。 只有沿冰壁淌下的水忽然断了,头顶将落未落的水珠被震成细碎的雾。 沉闷的响动从脚下极深处传来,穿过湖底、冰台,直抵几人的脚骨! 陆沐炎迅速环顾四周。 孟极? 还是那团蜚炁,又回来了?! 少挚仍坐在那里,低着头。 棕色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长乘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缓缓垂下。 他脸上的笑意一瞬退去,指尖一勾,将两人之间的低语隔绝在众人听觉之外。 “昊儿!” 少挚缓缓抬眼。 他的目光越过长乘,落在陆沐炎身上。 她正背对着他,警惕地看向湖水,指间的离火映亮半边脸。 刚醒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黑发散在肩后,几缕沾着水汽,贴在衣领上。 方才她提起冥烨,也是这样认真。 不是随口问问。 她已经开始相信那个梦里的人了。 少挚看了她片刻,极轻地笑了一声。 “没意思。” 长乘盯住他。 少挚道:“不想玩了。” 咔。 一条细纹从陆沐炎脚边穿过,越过湖岸,直抵对面的冰壁。 她低头。 紧接着,整座冰台从中间猛然折起! 咔咔咔——! 裂纹一头扎进湖底,一头撞上冰壁,又沿壁面直冲穹顶。 封在深处的断层接连错开,蓝光在冰体内部闪了一下,随即大片大片地暗下去。 “退!” 长乘扬声喝道。 轰——! 众人刚刚坐着的冰岸塌了。 垫子、空袋、水壶,一起滑向陡然张开的裂口。 湖水跟着倒灌下去,白雾被向下的气流猛地扯散,露出底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幽蓝。 迟慕声抓住陆沐炎的手腕,将她从断口边拉开。 身后的冰台竖着翻了下去。 巨冰碰撞着两侧冰壁,一声接一声,许久都没有落到底。 “往上!”风无讳吼道,“别站着!找能踩的地方!” 小宽已经把艮尘背稳。 他脚下那块冰正在倾斜,前方却又有一片厚冰翻起来,截住了去路。 小宽一手扣紧艮尘膝弯,另一掌猛然按向侧壁。 砰! 震炁炸开。 反冲的力道将他连同背上的艮尘推向斜上方。 风无讳紧跟着抬腕,巽风托住两人,送向一截尚未断裂的冰脊。 “右脚!踩右边!” 小宽重重落下,靴底一滑。 他没顾上撑住自己,先将背上的艮尘往肩头托了托,膝盖撞着冰棱跪住,才勉强稳下来。 头顶忽然暗了。 一整片冰正向他倾落。 “低头!” 白兑横剑斩出。 银亮的兑炁迎着落冰切过去,厚重的冰板从中断成两截,擦着小宽两侧轰然坠落。碎冰刮过他的脸,他只来得及侧头,将艮尘的头颈护得更紧。 另一侧,迟慕声拉着陆沐炎跃上靠墙的冰台。 冰台还在下沉。 陆沐炎反手一道离火,烧进斜上方的冰壁,熔出一道缺口。 迟慕声踩进去,掌中雷光贴壁一震,借力将她往上一送。 “上去!” 陆沐炎攀住冰缘,翻身落稳,立刻回手去拉他。 下一瞬,两人方才踩着的冰台便翻了下去。 “别看下面。”迟慕声扣住她的手,“看脚!” 陆沐炎收回目光,离火贴着掌侧掠出,烧断前方挡路的冰棱。 长乘抬手,坎水从裂口两侧卷起,缠住正在坠落的厚冰,将它们一块块翻平。 小宽刚从一块冰上跃开,下一块便被托到他脚下。 “别聚在一处,往侧壁走!” 风无讳拽起快滑进裂隙的背包,狗剩从包上蹿出,跳上小宽后背,爪子扣紧衣料。 四周没有一处能够久留。 刚踏上去的冰,下一瞬便向深处坠。 几个人只能不断借力,踩着倾斜、翻覆的冰块往上赶。 头顶有冰落,脚下也在塌陷,耳边全是巨冰互相挤压、碾碎的闷响。 长乘挡开一截朝艮尘后颈落去的尖冰,转头望向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