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沐炎仍躺在湖心的浮冰上。
她周围热浪翻涌,白雾贴着冰面缓缓升起。 身下那块冰已经融掉大半,边缘不断发出细碎的裂响。 白兑一直守在湖边,目光盯着那块浮冰。 见冰层又薄了一圈,拔剑出鞘,剑锋贴着湖面一划。 “咔嚓。” 一整块平整的冰面被削了下来。 “风无讳。” “知道。” 风无讳抬手,巽炁卷住冰块。 冰面在半空缓缓转过方向,稳稳落到陆沐炎身侧。 白兑再以兑炁切开原本已经融薄的冰层,风无讳顺势牵引,让陆沐炎连同身下的浮冰一点点挪过去。 少挚和长乘同时伸手护在旁边,避免她在两块冰面交错时滑入湖中。 白雾从几人之间绕过去。 等陆沐炎平稳落在新冰上,白兑才收剑入鞘。 削冰,搬运、削冰,已经数不清化了多少次。 只知道洞内都被白兑削的明显扩了一周。 风无讳坐回地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保存体力,吃点东西。”迟慕声靠在冰壁旁,脸色比战斗刚结束时好看不少,“冰化了,咱们可没本事一直给沐炎换。” “她现在热得跟炉子似的。”迟慕声朝湖心抬了抬下巴,“你可不知道有多厉害,碰一下,立刻就得起大泡。” 风无讳抓起一块压缩干粮,狠狠咬了一口。 “唉,知道了。” 几人的状态确实比刚才好了一些。 陆沐炎使出那一招后,蜚炁吐出了大半纠缠其中的炁息。 原本被它缠住的炁息陆续回到各自体内,迟慕声肋下的寒意暂时减轻,小宽手腕上的麻木也缓了过来,风无讳重新聚起巽炁,白兑手臂上的伤口也不再往外渗血。 只有艮尘。 他仍旧昏迷着。 小宽把他放在湖边,替他调整好姿势。 艮尘脸色苍白,呼吸虽然比之前平稳,却迟迟没有醒来。 白兑看了他一会儿,眉心慢慢蹙起。 长乘看在眼里,主动道:“蜚炁沉入湖水之前,艮尘体内还留着一部分艮炁。它和他的经脉缠得太深,没能全部吐出来。” 白兑抬眼:“其他人呢?” “都已经退出来了。”长乘道,“目前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白兑点了下头,神色仍旧沉着。 迟慕声按着肋下,缓慢吐出一口气:“嗯,我确实是好多了,这句是真话。” 风无讳却还是盯着他看,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伤口,又从伤口扫回去。 迟慕声斜了他一眼。 “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把人往孬了看?” “你是孬人。”风无讳白他一眼,说得理直气壮,“我最多只能往好了看。” 迟慕声笑出声。 “行,那你继续看,别看漏了。” 风无讳见他还能笑,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低头继续啃干粮。 洞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所有人都明白,事情没有结束。 可至少,他们看见了一点能活下去的迹象。 也正因为如此,众人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到陆沐炎身上。 她为什么能调动坎水? 那股力量又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人知道答案。 水珠又从头顶落下来。 “啪。” 这一次正好砸在风无讳的手背上。 “唉,事情确实是推进了。”他抬手接住那点冰凉的水,望着不断融化的冰壁,忍不住道,“但沐炎要是再不醒,这冰山都快化了个屁的了。惹出这么大个祸,回院以后怎么圆啊?” “咋说,地质灾害,全球变暖,还是自然景观开发失败?” 说着,他看向白兑。 兑宫负责外界舆论,巽宫负责消息流向。 眼前这座冰洞若继续融下去,已经不是普通的“人为”能够解释的了。 白兑抬头看了一眼薄薄的冰顶,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少挚垂下眼,指尖轻轻一勾。 没有风,也没有水声。 可周围空气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细微的波纹从他指尖荡开,转瞬将他与长乘笼在里面。 长乘察觉到空气里的波动,抬眼看向少挚。 少挚没有看他,只望着湖心的陆沐炎。 “水火既济。”他轻轻笑了一声,“呵呵。” 长乘神色不动。 “五行循环,相生相克。”他平静道,“她原本弱到了极处,反而被逼出反势,以离火催动坎水,再借两者相济。如此变化,也不算全无道理。” 少挚转过眼。 “哦?” “嗯?”长乘侧过脸,“看我做甚?” 少挚没有笑。 “真是这样?” “我只是推断。” “只是推断?” “昊儿觉得呢?” 少挚盯着他看了片刻。 长乘:“冥烨还在冥枢殿,肉身未复。按理说,他不可能在人间插手。” 少挚笑了下:“可她用出的,不只是离火催水。那股坎意有源头,像是早就藏在她身上,只等着某个时机被引出来呢。” 长乘抬手,理了理袖口。 “也许是冰川本身?” “冰川能把离炁变成坎炁?” “这里有山神的愿,有孟极守着的东西,也有玄极六微交织的因果。”长乘道,“哪个环节起了作用,暂时不好断。” “是么?” “自然。” “若不是冥烨,坎水的因果,落到我这个西方白帝的头上?”少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真当我是坎宫始祖了?” 长乘抬手,隔音障里的水汽在他指间散开。 “昊儿问得像是已经有了答案呢。” “我只是想听你的答案。” “我的答案就是刚才说的。”长乘顿了顿,“物极必反,离火共振坎水。至于更深的缘由——” 他转头看向湖心。 “等她醒了,或许她自己知道。” 少挚没有说话。 他知道,事情绝对不是玄极六微的因果那么简单。 冥烨如今虽然魂归冥枢殿,但究竟之前留下过什么,少挚也没有完全把握。 而长乘,显然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更多。 可那层东西既然被长乘藏起来,便不是此刻几句话能逼出来的。 片刻后,少挚收回手指。 隔音障无声散去。 风无讳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反正兑宫和巽宫到时候自己想办法,我只是个玄极六微,我不是绳直,我不管,我不管…...” …… …... 冰川上方,申屠鹤沿着甬道摸索了很久。 起初,那股热浪只是从前方涌来。 后来,热意像渗进了整条冰缝,从四面八方包住了他。 冰壁上不断挂出水珠,手电光照出去,白雾一层层挡在前面。 脚下的冰层没有明显融化,四周却不时传来细碎的咔响。 申屠鹤走得越来越慢。 他怕塌啊。 每走几步,便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再用冰镐轻轻敲击脚下的冰面,确认没有空响,才敢继续往前。 冰壁上的裂纹纵横交错,深处透着幽蓝色的光,像有一片很大的空间藏在冰层另一侧。 他握紧冰镐,低声嘟囔:“应该不会塌吧……” 前方忽然亮了一点。 不是冰光。 是天光。 申屠鹤怔了一下,加快脚步。 甬道在前面转了个弯,狭窄的冰缝忽然豁开,露出一个半山腰的凹口。 这里正好背风。 远处雪峰被傍晚的余晖染成暗金色,斜斜照进山体间的缝隙,在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橘红。 靠山的一侧还有一段凸起的岩面,脚下冰层也足够厚实,不像会轻易塌陷。 申屠鹤站在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 总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 他放下背包,立刻搭起帐篷。 杆子冻得发硬,手指也不听使唤,他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四角固定住。 等帐篷终于立稳,他蹲在门口缓了口气,转身去收绳索。 视线却无意间落向右下方。 那里,有一片更深的冰层。 透过半透明的蓝色冰面,隐约能看见下方一个宽阔的空间。 申屠鹤愣住了。 冰层之下,白雾缭绕。 几道人影分散在湖边,有人靠着冰壁,有人坐在碎冰之间。 湖心中央,一块浮冰漂在水面上,陆沐炎正躺在那里。 她周围,白雾不断升起,身影在水汽里时隐时现。 “咚!” 申屠鹤的心脏突然一提。 他定了定,没有看错。 这么多天,他一直隔着望远镜追着他们。 此刻,他们就在下面,被困在了冰川深处。 这一瞬间,他只与他们有这么短的距离。 甚至他只要大力凿一下冰,对方很可能就能发现他。 肩上的绳索滑了下来,他也没去管,只盯着冰层下的人影。 “咚、咚、咚......” 申屠鹤的心脏直跳,沉重得像要撞开胸腔。 那片冰湖上,陆沐炎周围不断升起的雾气,究竟又是什么? …… …... —————————————————— 火山口的风重新吹过来。 陆沐炎站在那片黑色岩石上。 看着冥烨,也看着那名沉默的男子。 她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转过头,看向冥烨。 “他是人类吗?” 陆沐炎心里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问题? 她怎么会这样问? 那个人明明站在那里,为什么要问他是不是人类? 她试着动了动手,却发现自己依然无法控制这具身体。 她像是同时存在于两个位置。 一个她站在火山口,看着面前的人。 另一个她站在更远的地方,清楚地看见这具身体如何抬眼、如何说话,听见自己用完全陌生的语气问出一个根本不会问的问题。 老白也在听。 它没有打断。 那名男子也在看她,眼底有一瞬间的诧异。 “我?” 冥烨却没有看他,只望着红衣女子。 “炎。”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说出了一句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无论在人间经过几世轮回,都可以放心地跟他走。” 红衣女子面上的疑惑更深了。 她看向那个男人。 “他有何用?” 本是不解地问出的一句话,可她的声音清冷,眼神也沉,落下来时,竟像一个久居高处的王者在审查眼前之人。 陆沐炎听见自己的声音,心里一阵发紧。 这不是她。 至少,不完全是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也清楚地看见这具身体在做什么,可她偏偏无法阻止她开口。 像有两个灵魂,叠在同一具身体里。 冥烨看了红衣女子很久,忽然轻轻牵了下唇角。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藏着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助你……” 他顿了顿。 “成为你。” 陆沐炎怔怔地看着他。 下一刻,她眨了一下眼。 —————————————————— 醒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冰川幽蓝色的顶。 陆沐炎愣了几秒,眨了眨眼睛。 头顶的冰层已经融得很薄了,外面的天光透进来,照得水雾一片苍白。 水珠沿着冰纹慢慢渗下,偶尔落在她身旁的冰面上,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她躺在湖心的浮冰上。 身下的冰面仍在轻轻晃动,周围白雾缭绕,远处几道人影守在湖边,隔着水汽看不真切。 陆沐炎动了动手指。 身体里没有梦境中的火山热,也没有少挚倒下时那种几乎要撕裂胸口的疼。 只有一股陌生而清凉的水意,沉在丹田深处。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幽蓝,许久没有动。 梦里那句话,仍清晰地留在耳边。 ——助你,成为你。 …... 丹田深处那股清凉的水意正随着吐纳缓缓起伏,陌生,却并不让她难受。 “老白。” “嗯。” 她看着头顶的水珠沿冰纹滑到尽头,悬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在心里问:“那个人……是乘哥吗?” 老白没有问她指的是谁。 “嗯。” 陆沐炎没再问。 水珠落下来,擦过浮冰边缘,碎成几点透明的亮光。 湖水轻晃,推得身下的冰块也偏了些。 远处,融水穿过白兑削冰留下的一道道切痕,沿着冰壁汇进湖里。 贴着水面的白雾薄了一层,岸边几个人的轮廓渐渐清楚。 “哎,哎!” 风无讳忽然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干粮。 “醒了!沐炎是不是醒了?我看见她动了!” 陆沐炎转过脸。 雾气里,几道身影都朝湖心望过来。 小宽从艮尘身旁直起腰,白兑握剑转身,长乘也走近了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