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宽将车停稳,几人从后备厢取出链条。
迟慕声想下去看看,车门才拉开,长乘已经按住他的肩:“你坐着说,我们装。” 他没再争,隔着敞开的车门指给小宽看:“铺平,别拧着。对,里面那个扣先挂上……再往前挪一点,外面才能收紧。” 铁链落在雪里,哗啦啦地响。 风无讳蹲在另一侧,手套上沾满了碎雪,忙了一阵,起身时膝盖已经湿了。 他拍着裤子钻回车里,赶紧把手凑到暖风口:“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咋这么难弄。” 到后来,雪真正下了起来。 细小的雪粒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刚扫开一层,转眼又蒙上来。 几人也翻出羽绒服、厚围巾和手套,车里一时全是拉链声和衣料摩擦声。 陆沐炎将帽子后面压住的头发拉出来,替白兑扶了一下被衣领勾住的彩绳。 风无讳缩着脖子:“乖乖,现在连天都一起往下倒了似的。” 车子慢慢驶到一座小桥前。 桥面上积着雪,下面却结了一层硬冰。 前轮刚上去,车身便轻轻偏了一下,小宽立刻收油。 迟慕声抬起头:“别硬踩,先退回来。” 链条刮过冰面,咯啦一响。 小宽稳住方向,缓缓退回桥头,又试着换了点位置,底下忽然空转了一下,车尾随即往一侧偏去。 风无讳扶住前座:“哎!” 小宽立即稳住车。防滑链在冰面上刮出一阵涩响,车身晃了晃,停住了。 雪立刻落在挡风玻璃上,刷过一遍,又很快积起一层新的。 下得太大了。 不宜再往前试,冰天雪地,贸然硬开,风险很高。 “只能到这儿了。”小宽把车停稳,伸手放大中控台上的地图,“距离前方村落不太远。” 屏幕加载了片刻,山路尽头出现三个字。 来古村。 几人顺着桥往远处望。 雪雾里,隐约能辨出一片低矮的房屋,贴着山坡散开。 炊烟很少,只有一两缕刚升起来便被风吹散,屋檐下也几乎看不见灯。 “走过去吧。”长乘看了看天色,“先找地方落脚,别等雪再大,把路封上了。” 小宽将车倒到附近一块高些的平地,停在避风的巨石后。 几人取出背包,分好吃的、水和必要的装备,厚衣服和照明的东西也都带上。 迟慕声刚伸手去提包,风无讳已经拎走了:“雷祖大人,我这时候讨好你一下,能不能承我个人情?” 迟慕声顿了顿,微微弯了下唇角:“允了。” 风无讳白他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车门一关,四周的风声顿时清楚起来。 风无讳踩着雪走了几步,把围巾又往鼻子上提了一截:“这时候就看出修离炁和坎炁的好处了。我都快冻死了……这风根本不听我指挥,怎么哪儿都能往里钻。” 陆沐炎走在旁边,听见这话,才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真是哎,我倒真没觉得冷。” 风无讳偏过头看她。 她眼睛清清亮亮的,鼻尖上落了一片雪,还没来得及抬手,便化成了一点水。 风无讳偏过头:“这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不用告诉我。” 她笑了一下,把背包侧袋里还没拆开的暖贴递给他。 风无讳接过去,低头撕包装,嘴里仍嘀咕:“行,离宫的药也太差了,就不能发挥专长炼个什么丹药,吃下去就不冷?” …… …... 申屠鹤将车停在后方,隔着挡风玻璃,左右看了好几遍。 前面的商务车不动了。 车停在一块大石后面,只露出半截车身,车窗黑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挠了挠头,拿起望远镜,沿着路往前找。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烦躁地擦掉,再贴近眼睛,终于在更远处看见几个正在移动的人影。 已经下车了。 几人背着包,顺着雪地里的小路往前走,身影时不时被风卷起来的雪挡住。 申屠鹤放下望远镜,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 “……来古冰川?” 他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前方。 雪越下越密。 近处是冻住的水沟和裸露的石头,层层雪峰从两侧压过来,山谷深处隐约露出一段灰蓝色的冰川,再往后,便看不清了。 深黑的云堆在雪峰后面,低低地往谷口压,白色的雪从那里不断扑过来。 路上没有别的车。 也听不见人声。 申屠鹤盯着那片云,眼睛反倒慢慢亮了。 折腾了这么多天,忽然偏离主路,又把车扔在这里,顶着雪也要往里走。 总不至于是来住村里旅游的吧? 前面有人受伤,到了这里却还要下车往里走—— 这地方肯定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对,立刻翻开本子,记下停车的位置、时间,又添上一行:“目标弃车,携带装备,徒步进入来古村方向。” 记录拍下来,连同定位发给斗篷男。 消息还在转圈,他已经顾不上等,先把车挪到另一处不显眼的石坡后面,翻出厚衣服穿上,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手电、备用电池、水、饼干,后座还有几包没吃完的东西,也一并抓进去。 包快塞满了,他又按着往下压,总觉得少带了什么。 梵净山那回,山里明明只转了半天,出来,外面就过了两年。 这次呢? 哈哈! 申屠鹤越想越兴奋,手上停了一下,随即更快地拉开另一个袋子,把剩下的吃的也塞了进去。 要是又碰上那种地方,总得多备一点。 真能亲眼看见里面有什么,那可不是坐在家里想破脑袋就能想出来的东西! 这是实实在在的非自然现象! 这一回,他可得看清楚。 到底几人是怎么进去,又是从哪儿出来的。 背包一提起来,比他预想的沉。 他咬着牙背好,刚下车,忽然又停住。 “草。差点忘了!” 他折回驾驶位,放下遮阳板,打开上面的折叠镜。 斗篷男给的护身符还夹在里面。 他抽出来,捏着黄纸看了看,仔细塞进胸前的内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这才重新下车。 消息仍没发出去。 申屠鹤站在车旁等了半天,转动的标记终于停下,旁边却冒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烦躁地又点了一次,抬头看向前方,雪地上的人影已经远得快辨不清了。 “妈的,偏这时候。” 再等下去就跟不上了。 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扣紧衣领,循着几人留下的脚印往前走。 包带勒得肩膀生疼,迎面又全是雪,他却越走越快,时不时抬头望向山谷,眼睛亮着,透着明显的贪意,连嘴角都不自觉地绷出一点笑。 要是真能撞上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 …... 山谷里有水声。 走几步能听见,再走几步,便又被风盖住。 长乘走在最后面,时不时留意艮尘和迟慕声的脸色。 艮尘走得比前几日稳些,但仍要小宽照应。 迟慕声也不拗了,一口气提不顺畅,也会主动停一下再走。 陆沐炎起初以为水在路边的沟里,直到快到村口,才看见一座架在溪沟上一座低矮的木棚。 棚顶积着雪,四角挂着几条褪了色的布带。 里面立着一只水转经筒。 筒身上的红漆已经旧了,金色的经文从几道冰痕后面透出来。 木槽从山坡上引下来,槽口冻着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底下的水轮也被冰裹住了,几片木叶卡在白浊的冰层里,一动不动。 只有一线细水,还从冰缝下面漏过去。 滴答。 隔了好一会儿,又是一声。 风无讳在棚边停了停:“嘶…...真冷啊,冻得都转不动了。” 陆沐炎抬头看着静止的经筒,忽然想起理塘山坡上那些被水推着、一圈圈转动的筒身。 这里却只剩风掀动棚边的布条,啪地打在木柱上。 仅三四天,两地气温相差这么大。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觉到藏地的氛围。 和苗寨完全不一样。 没有潮湿的吊脚楼,没有蛊,也没有什么火塘与旧庙。 眼前是冰湖、经幡、低矮的石屋,风从房屋之间穿过,更远处,雪山仍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白。 她正看着,身旁的艮尘忽然顿住脚步。 他拢在袖中的手抬起来,指尖浮起的一缕炁偏了方向,紧接着,体内原本缓缓运转的艮炁竟也跟着一扯。 艮尘呼吸顿了半拍。 白兑立即看过来:“怎么了?” “在前面。” 他的目光越过村后的屋顶,落向更深的山谷。 指尖那缕炁还在往那边偏,已经不需要他再刻意去辨。 几乎同时,迟慕声也抬手按了一下左肋。 原本冷得发木的伤处,此刻竟微微热了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往里烧的疼,更像有什么从远处碰了一下,里面随之应了。 长乘看见两人的动作:“都感觉到了?” 艮尘点头,目光落向村子更深处:“同一个方向。” 迟慕声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是。” 方向找对了,几人却没有谁因此松口气。 迟慕声的脸色从下车起便没好过,艮尘刚才还算顺畅的呼吸,此刻也慢了下来。 这两个人,要是一起撑不住…… “先收炁。”长乘对艮尘道,“进村再说。” 几人继续往前,位置却渐渐变了。 艮尘和迟慕声被护在中间。 小宽挨着艮尘,陆沐炎走在迟慕声旁边; 长乘和少挚一前一后留意两侧,白兑略微靠外,风无讳则放慢了步子,听着山谷里细碎的动静。 从木棚旁绕过去,便进了村子。 石屋沿着缓坡错落排开,墙缝里的泥被风吹得发白,门窗周围刷着深色的边。 几户人家的檐下堆着成捆的干草,有的用绳子捆紧,有的散着一头,被雪压弯了草梢。 矮墙圈住的地块已经冻硬,旁边的牲口棚里传来一阵低低的鼻息。 一头牛站在墙根下,背上落着雪,半晌才慢慢嚼了一下。 村边有一座小佛塔,白色塔身被风吹得发灰。 附近升起一缕桑烟,带着烧过枝叶的气味,刚越过墙头便散开。 经幡横过窄路,上面结着细小的雪粒,风一吹,布面便硬硬地响。 几个孩子跟着大人从前方走过来,宽大的藏袍裹住身子,袖口里只露出一小截手指。 脸颊被高原的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 其中一个走到近处,忽然盯着陆沐炎发间的彩绳看。 看完,又去看白兑的。 他自己辫梢也系着一截,颜色已经有些旧了。 陆沐炎朝他笑了笑,孩子没有立刻躲回去,反而眨了眨眼。 村子很安静。 几家屋里有人走动,门缝里透出火光,街上却没有多少人。风吹过空荡的路,卷起几片干草,刮着石墙滚了一段。 长乘走上前,试着向路边一位老人问附近有没有能住宿的地方。 老人听了几句,摇摇头,又指了指村子里面。 长乘换了个说法,老人仍没听明白,只是笑着摆手。 风无讳正指着自己的背包,试着解释:“住,睡觉,有没有——”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走。” 拉住风无讳的是个裹着厚藏袍的男人,脸被晒得很深,眼角的纹路一道挨着一道,帽檐下面还沾着雪。 “我靠,你干啥,大爷?” 陆沐炎和迟慕声同时警觉起来。 艮尘往前一步,站到两人前面。 白兑抬手时,长乘轻轻压了压掌心。 先别动。 男人看见他们,有些着急。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局促,拽住风无讳袖子的手仍没松。 “走,走啊。” “走哪儿啊?你别拽我啊。” “走嘛。” 他翻来覆去只说得出这几个字,一边说,一边抬头看天,又往旁边的屋子指,神情比他们还急。 风无讳被带着挪了几步。 男人这才停在一扇木门前,指着门,又指了指越压越低的云。 “暴雪,要下了。快,我家,住下。” 风无讳愣住。 其他几人也停了停。 男人已经推开门,朝他们连连招手,随后弯腰钻进屋里,急着去拨炉子里的火。 屋里传来铁钩碰到炉壁的声音。 叮,当。 “……让咱们住他家?”风无讳回头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