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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来古冰川。

车外只有风声,冰下的炁息却并不安静。

一缕极冷的水炁从深处透出来,夹着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刚触到,便又被牵往更远的地方。

少挚侧过头,看向艮尘。

艮尘已经坐直了。

刚散去的炁重新凝在指端,忽然一偏,朝着湖面的方向绷住。

他的手也随之一动,袖边擦过前排座椅。

“接上了?”长乘问。

艮尘没有马上回答,闭眼辨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有我的残炁。”

白兑抬手抵住窗边。

她没有探得太远,只放出一缕兑炁,贴着近处的水息掠过去,眉间便蹙了起来。

里面竟还藏着兑炁。

同属兑炁,她本该更容易辨认,可这一丝锋利之中又带着沉重,仿佛被什么裹住,探过去时,总有别的气息横在中间。

她试着再往前一点。

那丝兑炁却与蜚炁混到了一处,往冰水深处沉下去,很快又辨不清了。

白兑收回手,指腹仍停在冰凉的窗沿上。

“还有兑炁。不纯。”

少挚的目光没有离开湖面:“确定了,水下有东西。”

长乘缓缓点头。

几股气息分明不属于同一处,却正被拖向同一个方向。更深处,还有一片沉得异样的生机,隐约能触到,往里探时,却始终舒展不开。

他收回探查,转向迟慕声。

“慕声,你呢?”

迟慕声刚张开嘴,身体忽然僵住。

车子没有动,他也没有运炁,胸腹深处却猛地一扯,刚吸进去的一口气顿时断了。他低下头,左手按紧肋下,肩背一下弓了起来。

“慕声!”

陆沐炎伸手扶住他。

迟慕声想抬手,示意自己缓一下就好,可手才离开膝头,喉咙里的腥甜便直冲上来。他急忙偏头,咳了一声。

少挚立刻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座椅上的地图哗啦一响。迟慕声撑住门边,脚踩进路肩的雪,半个身体倾出去,终于没能再忍住。

一口血吐了下去。

雪面上落下几处深色的小坑,血顺着松散的雪粒往里渗,几缕黑丝却黏在表面,细细缠着,没有一起散开。

风无讳探头一看,声音都变了。

“……我靠,黑血!”

迟慕声喘了口气,撑在门边的手往回挪了一点。

“没……”

后半句话被咳嗽截住。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抬,血便顺着唇角淌下来,沾上衣领。

陆沐炎扯过纸巾,伸手替他擦拭,但指尖碰到脸颊时,她动作立刻停了一下。

他皮肤冷得厉害,额头上却全是汗。

“先别说话。”

她托住他的肩,将人往回扶。

长乘接过迟慕声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在他背侧,没有急着挪动,等他把这一阵气喘过去。

“不要催炁。”长乘低声道,“收着,先顾好呼吸。”

迟慕声靠回座椅,湿透的额前短发贴在眉骨上。他低着头,缓了好几息,攥着衣襟的手才松开一点。

风无讳站在车门旁,往外看了眼那摊血,随后侧过身,挡住灌进来的风。

空气一下静了。

几人站在车周围,看着他,一时间都没说话。

迟慕声垂着眼,纸巾在嘴边停了很久,拿下来时,上面又沾了一点红。

陆沐炎手里还捏着染血的纸巾。

她看了迟慕声一会儿,垂下眼,淡淡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你是雷祖,就不能让我们看见你这样?”

迟慕声抬眼。

她低头看着染血的纸巾,没看他,话却没有停。

“不能太弱,至少不能给我们拖后腿。是这个意思吗?”

迟慕声的嘴唇动了动。

“我没……”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停了。

陆沐炎抬头,将他衣领上折进去的一角理出来,免得湿冷的布料一直贴着脖子。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缓了一点。

“可是,雷祖的那些丰功伟绩,也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先有那些事,才有后来大家说的雷祖,不是么?”

迟慕声望着她。

“你这一世要做什么,做成什么,都是往后的事。我们会看见的。”她顿了顿,“可你现在还没做什么,就把自己憋出一身的伤。今天这口血你咽回去了,这以后的日子呢?都能这么演下去吗?”

车门外,风掀起路肩的雪,细细地刮过鞋面。

“我们一直在等你开口。”陆沐炎看着他,“你知道吗?”

迟慕声怔了一下,目光慢慢从她脸上移开。

风无讳扶着车门,嘴唇抿得很紧,已经没了接话的意思。

长乘还握着他的腕,没有催,也没有顺着他刚才那句“没事”给他台阶。白兑坐在旁边,眉头始终没松;艮尘的手还伸在袖外,那缕微弱的炁停在那里,等着他。

小宽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他的外套。

就连少挚也在看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笑,眉峰微微压着。

迟慕声终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皱的衣襟。

他一直觉得,再忍一段,至少先把该走的路走完。

像以前一样,车开起来了,就要到目的地。

他或许是未来某种领航的存在,可车原来也能停着,所有人都可以为他停在这里。

陆沐炎等他重新看过来,才道:“现在,我们需要你感受一下。别再替我们想会不会耽误进程,也别想着把这一下撑过去就算了。”

她扶稳他的肩。

“告诉我们,应该往哪儿走。”

她说完就停住了。

没有催,只扶着他,等。

长乘也没松开他的手腕,仍在探脉。

水声仍在。

比刚才更近,隔着车门外呼呼的风,断断续续往迟慕声耳朵里钻。

迟慕声缓了几息,低声道:“……本来是白兑和艮尘的事儿,让我来判断吗?”

白兑摇了一下头,刚要开口,艮尘已经往前坐了些。

“不,慕声。”

他的声音不高,却把迟慕声的目光叫了过去。

“不是我和白兑首尊的事。我们六个人的命运,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

艮尘看着他:“是我们六个人的事。”

迟慕声眼睫动了一下,看向他。

艮尘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车厢里静了几息。

就连风无讳都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平时有一句就能回上十句的人,这会儿却没再挤兑他,只是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等着。

迟慕声看了他们一会儿,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行。稍等。”

他闭上眼。

没有运转震炁,也没有再试着把肋下的疼痛压回去。

只循着已经听见的声音,一点点分开车外的风、发动机的低鸣,还有轮胎从主路驶过时的摩擦声。

剩下的,是水。

冰层下面,水正往同一个方向走。

肋下那股东西也在往那里绷着。

每牵动一下,深处便隐隐一痛,方向却越来越清楚。

过了几息,迟慕声睁开眼,望向湖边的支路。

“去来古冰川。”

……

……

申屠鹤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目光原本还落在通往波密的方向。

前几天一直是三一八。

巴塘、金沙江、芒康、左贡、八宿,一处接着一处,虽然开得慢,好歹路线没变。

他连后面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都已经顺着地图看过了。

谁知道,到了然乌,前面的商务车忽然亮起转向灯。

车头一偏,拐出去了。

申屠鹤一脚收住油门,踩下刹车。

车身向前一顿,座上的本子滑出去半截,被他伸手按住。

再抬头时,商务车已经驶进了湖边的支路。

“咋回事,突然改道?”

他赶紧将车靠边停稳。

前面的商务车已经驶过第一道弯,尾灯在山坡旁晃了一下,不见了。

申屠鹤盯着那边看了几秒,抓起本子。

前面几页写得很密,地名旁边还标着每天出发、抵达的时间。有一处记错了,涂黑以后,他又挤着纸边补了一行。

他往前翻了翻。

没错啊,一直沿三一八走的。

“前几天不是还往拉萨走么……”

申屠鹤咬住笔帽,低头去查地图。屏幕上的路线转了一会儿,才慢慢加载出来。他用两根手指放大湖边的岔路,顺着那条细线往里找。

来古。

这是什么地方?

他皱着眉看了片刻,把笔帽吐到手里,在纸上写下:

“目标偏离原定路线,进入来古方向。”

笔尖停了停。

他又抬头望了一眼商务车消失的地方,补上一句:

“原因暂不明。”

刚才商务车停在路边时,他看见迟慕声弯着腰,随后被人扶了回去。隔得太远,看不清他在干什么,只看见前后几个人都围了过去,车门开了好一会儿才关上。

是探查到什么了?

申屠鹤低头补上:

“迟慕声疑似伤势被发现,但仍在行动。”

他拍下记录,又截了路线,打开与蜈公的通讯,一起发过去,最后补上定位。

信号只剩一格。

发送标记转了半天。

“啧,这他妈的鬼地方……”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又低头盯住屏幕,不耐烦的敲着方向盘,直到消息终于发出,才松开一直咬着的后槽牙,将手机收好。

商务车已经转过山口了。

这回,没有车流替他挡着。

支路一侧贴着山坡,另一侧是湖边的冰雪,两道轮胎印往前延伸,到了弯处便断在视线外。他若跟近了,前面的人只要看一眼后视镜,就能瞧见他;跟远了,又不知道下一个岔口会通到哪里。

申屠鹤用掌心蹭了蹭头顶短硬的板寸,半天没挂挡。

可现在不跟,前面这几天算什么?

吃不好,睡不好,天不亮就得蹲着,夜里还怕一闭眼,人就没了。

他低头看向本子。

这几天写下来的字密密麻麻,纸边被翻得卷起,几处没写好的地方被涂黑了,纸边让手掌蹭得卷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把本子一合,扔回中控台。申屠鹤越看越烦,把本子啪地合上,扔回中控台。

“妈的,白衡司,你最好让我的大火。草!”

车子重新起步。

转进支路,车轮压上碎冰,底盘轻轻一震。他下意识收了点油,盯着前方的轮迹,慢慢往里开。

隔着山坡,商务车的尾灯偶尔从下一道弯外露出来,他便跟过去一段;

看不见了,又把车速压下去,留意路面有没有分出去的车辙。

窗缝里灌进一阵冷风。

申屠鹤缩了缩脖子,把玻璃升到顶,嘴唇抿着,神色严谨。

主路上的车声渐渐远了。

车轮碾过薄冰,咔嚓咔嚓地响。

湖面被山坡挡住一部分,再往前,风从更深的谷口吹来,雪山也一点点露出完整的轮廓。

……

……

商务车里,迟慕声靠着座椅,重新闭上眼。

水声没有停。

隔着山谷、积雪和仍旧漫长的道路,冰川深处的那缕水炁越来越清楚。

他听了一会儿,搭在肋下的手终于松开,平放在腿上。

旁边传来纸张折起的轻响。

长乘将写好的信笺封好,抬头望了望窗外。

小宽从后视镜里看见,放缓了车速。

山脊后忽然掠出一道灰白色的影子。

一只信鸽借着风飞来,在车旁绕了半圈。

长乘将预先留着缝的车窗再降下一些,抬起手背,信鸽便收翅落了进来。

细细的鸟爪扣住袖边。

是契羽的传信鸽。

尾羽上的暗纹随着它一转身露出来。

它偏头看了看车里的人,又低下头,啄了一下翅侧,把被风吹开的羽毛理顺。

长乘护着它,将封好的信笺系稳,指腹轻轻试了试绳结。

“路线改了,进来古冰川。送回院里。”

信鸽动了动脚,重新站稳。

长乘抬手送到窗外。

扑棱——

灰白的翅膀迎着风展开,鸟影很快拔高,沿来时的山口折了回去。

陆沐炎看着它越过一片雪色,直到山脊将那一点灰白遮住,才收回目光。

车窗慢慢升起。

小宽转过前方的弯,湖边的路还在向深处延伸。

…...

…...

越往前走,路上的雪越厚。

起初还能看见前车留下的车辙,转过几道弯,路面便只剩两条浅浅的凹痕。

山坡上的雪被风卷下来,一阵一阵扫过车头,小宽收着油门,开得很慢。

车轮压过去,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迟慕声看了会儿前面的路,撑着座椅坐直了些:“找个平点的地方,先把防滑链装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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