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拨完炉子,回头见他们还站在外面,又招手:“来,来。”
没人立即接话。 门内先探出了两个小脑袋。 大些的男孩约摸十岁,藏袍袖口卷起来,露出里面的毛衣。 他身旁还挤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帽子歪着,一只手抓住哥哥的衣摆,正努力往几人身后看。 屋子另一边还有个小女孩,坐在矮凳上,低头捏着一小块面团。 辫子里编着红黄两色的绳,额前的头发沾了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点白。 她听见动静,举着手里的面团抬起头。 正这时,一名妇人端着面盆从旁边过来,看见门口挤着这么多人,脚步一顿,随即笑了。 “你……你们,你好。” “您好。” 陆沐炎赶紧往旁边让,其他人也跟着挪开一些,让她先端着盆进去。 长乘站在门边问:“您好,您家是开旅店的吗?我们想借住一晚,可以付钱。” 男人听见“钱”,立即摆手。 “不,不。住下来,你们住。” 他越着急,越说不清,干脆回头朝大男孩说了几句。 男孩看看父亲,又看看长乘,认真道:“你们可以住,不要钱。我们家很大,冬天,没有人。”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又接着道:“喜欢客人,热闹。你们可以……和我们唱歌。” 风无讳张了张嘴。 男人又在里面招手:“来,来,坐。” 炉火已经拨起来了。 几人这才进屋,放下背包,把鞋上厚厚的雪磕在门外。 屋里中央是一只钢制的火炉,炉面坐着水壶,烟管一直通向屋顶。 四周铺着厚毯,毯子边摆了几张矮桌,靠墙的位置叠着被褥。 墙上挂着旧照片和一幅佛像,底下的小柜擦得很干净,铜碗里映着一点晃动的火光。 男人把毯子往炉边拉了拉,催他们坐近。 风无讳坐下来,摘了帽子,揉了两把被压塌的头发。 “……我必须把自己的内心调成人畜无害的模式。” 陆沐炎刚解开围巾,闻言看向他。 他声音放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咱要相信,这里全是好人。丁真师傅都给咱上过一课了,我咋还一惊一乍的。不该,不该。” 陆沐炎莞尔一笑,将围巾放在膝上:“确实,我也得调。” 男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端着壶过来,挨个倒奶茶。 风无讳连忙接住杯子,双手捧好。 热奶茶落进杯里,白汽扑到他的鼻尖上。 他仰起脸,想了想,终于找出一句自己会说的。 “扎西德勒!” 男人的眼睛一下亮了,笑着点头:“扎西德勒!” 这回不用谁翻译了。 风无讳也跟着笑起来,又把杯子往前送了送,让他添满。 屋里渐渐坐开了。 小宽放好行李,看见男人要出去取燃料,便也跟着起身。 两人语言不通,到了门边,男人比了个抱的动作,小宽点头,不一会儿便抱着一捆干柴回来。 长乘让迟慕声坐在避风的位置,脱下他沾湿的外套。 迟慕声的手还压在肋边,坐稳后才慢慢松开,另一只手端起茶,贴在掌心里暖着。 艮尘在旁边替小男孩扶住差点碰倒的空碗。 男孩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他,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 陆沐炎翻开背包,拿出几袋饼干和糖,朝三个孩子招了招手。 “过来呀,给你们吃好吃的。” 小的那个先往前迈了一步,被哥哥拉住,又退回去了。 三个人一起去看端面盆的妇人,等她笑着点了头,才凑过来。 陆沐炎撕开包装,分给他们。 小女孩一只手拿着面团,一只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手心里的面粉,又缩回去了。 白兑看了她一眼,从包里拿出纸巾。 “手。” 女孩没听懂。 白兑把手摊开,示意了一下。 她这才将小手放上来,五根手指伸得直直的,认真看着白兑替她擦。 擦到一半,女孩的目光却落在了白兑肩边的细辫上。 她指了指彩绳,又指了指自己的,笑着说了一句。 白兑听不懂,却顺着她的手看明白了。 那只刚擦干净的小手往前伸,她下意识将发尾往后收了一点。 女孩停住,抬起脸,眼睛还亮着。 白兑顿了顿,将辫梢的绳结放到了她掌心。 “看吧。” 小女孩捏着结,翻来覆去地看,末了把自己的辫子也拽过来,并在一处,给白兑看。 白兑低头看了片刻,唇边很轻地动了一下。 陆沐炎看着眼前小女孩手里的彩绳,又看了看正忙着给他们添茶的男人。 这家人并不认识丁真师傅。 可拉着他们进门时,那份生怕他们客气、怕他们冻着的着急,却让她一下就想起了他。 她想起那件女店主说:“这个是佛的颜色,不卖。” 也想起丁真师傅说,他只是代表一种态度。 别人相信他,对他好,也是对他的约束。 丁真师傅带他们看的那些山和寺庙早已留在身后,他说过的话,却到了这里还能用得上。 要是没遇见过丁真师傅,刚才在门外,他们大概还要迟疑很久。 炉边,妇人已经将面盆放下来。 陆沐炎把零食分好,卷起袖子,往她身边挪了挪。 “我来帮您吧。” 妇人摆手,她便也学着对方刚才招呼他们的样子,笑着指了指盆,又指自己。 两个人比了半天,妇人终于笑着让开一点位置,分了一小团面给她。 风无讳看见,也想凑过来,大男孩却抱来一摞碗,认真交到他手里。 “这个。” “哦,摆碗是吧,行!” 男孩又递来一把勺子。 风无讳两只手都占着,抬眼去找旁边的人。 少挚伸手接过去,把勺子分放到桌上,小男孩见他接得稳,又放心地将剩下的两只碗塞给了他。 少挚低头看了一眼。 男孩已经转身跑去找母亲了。 迟慕声坐在炉边,看得笑了一声,随即牵动肋下,稍稍侧过身。 长乘抬眼,他便收了笑,捧着杯子,老老实实喝了一口热茶。 雪在窗外越落越密。 屋里却渐渐忙了起来。 挪桌子,递碗,添柴,谁空着手,便顺势接过旁边人递来的东西。 说不明白时就比划,比划错了,男人笑着摆手,再重新做一遍。 晚饭端上桌时,小女孩已经挨着白兑坐下,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吃完的糖。 大男孩记着刚才的话,趁风无讳夹菜,忽然提醒他:“唱歌。” 风无讳一口东西还没咽完,抬起头:“现在啊?” 男孩认真点头。 “……先让我把这口吃完行不行。” 旁边的小男孩听不懂,见哥哥笑了,也跟着笑。 男人问了句什么,大男孩说给他听,他便笑着摆了摆手,示意风无讳先吃。 可没过一会儿,男人自己先哼起来了。 一首藏歌。 调子低低的,妇人端着茶壶从旁边经过,跟着接了一句。 三个孩子显然都会,唱到后面,小的那个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压过父亲。 风无讳听了半天,试着跟上最后几个音。 他一开口,小男孩便笑得往哥哥身上倒,嘴里的饭险些喷出来。 艮尘也难得笑了。 “不是,第一次咋了,有这么好笑啊。”风无讳不服气,“你得教我。” 孩子听见“教”,立即坐直,放慢了声音,一句一句唱给他听。 白兑把小女孩快的辫子拨到背后,抬眼时,看见艮尘正看着她。 她手上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替孩子挪近了盘子。 炉膛里添了新柴,火苗一下蹿高,照亮了炉门边一圈细细的灰。 陆沐炎夹着刚出锅的面食,烫得往回缩了缩。 妇人看见,笑着指了指她的碗,让她先放下,等一等。 她便也笑,点着头说好。 烟管里的风呜了一声,屋顶升起的炊烟被风吹斜,不断从烟囱里往外冒。 门外的脚印渐渐覆上新雪,窗上蒙起一层暖湿的白雾。 风无讳还在学着那几句藏歌。 这回他刚唱完,三个孩子便一齐纠正,谁也不肯让谁。 男人笑着拍了拍膝盖,重新起了个头,屋里的声音又慢慢跟了上去。 窗外,雪越下越大,沿着屋檐簌簌落下。 窗外的风拍着门,钢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笑声没有停。 …... …... 银装素裹,千里一色。 陆沐炎推开门,冷空气迎面扑过来,第一口吸进肺里,凉得她停了一下。 像是闻见一枝冰过的百合,清清冷冷,连昨夜屋里的烟火气都被洗淡了。 雪停了。 清晨的太阳刚越过山脊,村子一半还浸在阴影里,另一半已经亮得晃眼。 石墙、屋檐、远处起伏的山坡,都铺着干净的白,朝阳照上去,金灿灿、银熠熠的。 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到了高处才被风吹散。 她把浅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好,发间的彩绳压在围巾下面,只露出一点绳尾。刚往院里走了两步,身后的门又开了。 风无讳裹得严严实实,帽子压住了乱翘的发尾,只剩眼睛和鼻子露在外面。他抬头看了一眼,眯起眼睛。 “嚯,昨晚还啥都看不见,睡一觉,全白了,真好看啊。” 院门旁,索朗大哥已经在收拾东西。 他穿着深褐色厚藏袍,腰带束得很紧,弯腰时肩背撑起一片厚实的轮廓。 几只空桶搁在脚边,他拿绳子拴好,提起来试了试,桶沿碰在一起,哐啷一声。 丹增站在旁边扶着桶。 十岁的孩子穿着灰褐色棉衣,袖口磨得发亮,裤腿收进旧靴子里,额前那撮短发翘的很。 他听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便踮起脚,将打好的绳结重新往下拉了一点。 看见陆沐炎出来,丹增先抬头笑了一下。 “早。” “早。你们这么早就要出去啊?” 索朗直起身,方脸上还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他指了指院外,又指了指圈里的牦牛。 “出去一下。你们,睡好没有?” “睡好了。”陆沐炎走过去,“有什么能帮忙的吗?” 索朗笑着摆手,正要说不用,风无讳已经蹲下,替丹增按住快要散开的绳圈。 “昨晚说好的啊,今天干活。您别睡了一觉就不认账了。” 索朗没听懂后半句,丹增却听懂了一点,仰头说给父亲听。 索朗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朝牛圈指了指。 “好,帮忙。先,牛出去。” 昨夜,他们围着炉子坐到很晚。 歌唱了几遍,饭吃完了,几个孩子还舍不得睡,挨个告诉客人自己的名字。 这户人家在村里叫曲卡家。 男主人叫索朗彭措,女主人次仁卓玛。大儿子丹增晋美,十岁了,能帮父亲做不少事; 二儿子扎西多吉七岁,介绍自己的时候还特意伸出手,比给他们看。 格桑梅朵躲在母亲身边,轮到她时,只小声说了后面两个字。 “梅朵。”卓玛替她重复了一遍,低头摸摸她的短辫,“格桑梅朵。” 风无讳跟着念了一遍,把二儿子扎西逗得直笑。 到底哪里念错了,问了半天也没弄清。 几人逗着梅朵,问她几岁了,小姑娘怯懦地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悄悄伸出四根手指,举给白兑看。 长乘说起他们这一趟,只说是来做地质探查,要看看这里的山、水和冰川。 索朗大哥听得认真,听到“地质”两个字,显然没明白,又问了丹增一句。 丹增也不全懂,比划着解释了一阵。 索朗大哥看了看几人摆在墙边的背包。 他不明白这件事具体该怎么做,只觉得能让这么多人冒着雪进来,总归是件重要的事。 索朗最后点了点头,看看长乘,又看看几个年轻人。 “做事情,好的。对大家,好。” 卓玛端着空碗站在旁边,稍稍俯身,认真听完,也跟着点头。 于是再提住宿的事,这家人便怎么也不肯收钱了。 长乘将钱递过去,卓玛就往回推; 小宽想放在柜上,索朗大哥又拿下来,原样递回他手里。 “我们人多,吃住都要用东西。”长乘放慢语速,“您收着,我们才好意思继续住。” 索朗摇头,粗糙的手掌把钱拢回去。 “住。这里没有旅店,外面,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