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沐炎也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怀里的书。
这点熟悉太安心,也太短了。
短得像山路拐弯时照进车窗的一道光,晃一下,便过去了。
也就在这时,白兑忽然低低喊了一声。
“别……”
几人声音一下停住。
陆沐炎立刻看过去。
白兑仍旧闭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唇色还有些白,像是陷进了什么很深的梦里。
她声音极轻,几乎含在喉咙里。
“别推我……”
风无讳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这是……做梦了?”
白兑又喃喃了一句。
这一次更轻,听不分明,只隐约像是“阿妈”,又像是“母亲”。
车里一下安静下来。
陆沐炎伸手想碰她,又停住,看向长乘。
长乘没有回头,只道:“她炁机还在转,梦里若有东西,未必是坏事。”
少挚抬眼看了白兑一眼,神情淡淡,却也没有出声。
于是几人都安静下来。
车继续往前开。
山路旁,瀑布声渐渐大了起来。
水从高处砸下来,轰隆隆滚进山谷,溅起的水气被夕阳一照,细碎得像无数银白的尘埃。
可这一次,那里没有先前那种叫人脊背发麻的异常感。
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寨楼错落在山坡上,木色的吊脚楼一层一层叠着,远远看去,倒像一幅被秋光慢慢晕开的画。
…...
…...
而白兑就在这样的水声里,梦见了一处山涧。
这里也有瀑布。
水声很近,落下来时却不吵,只像一层一层白纱,从青黑色的岩壁上垂下去。
水雾轻轻浮在草叶和石缝之间,连风都是湿润的,带着一点山里才有的清冷。
她靠在一块湿润的山石边,身下是柔软的草叶,鼻息间全是干净的水气。
有一只兽伏在她身旁。
那兽,身形像狼犬,又比寻常狼犬更轻,通体银灰,毛色在水光里泛着极淡的白,像有细细的水波纹藏在皮毛深处。
它耳尖略长,尾巴垂下来时像一道柔软的浪线,眼睛却是很淡的紫色,安静得近乎通灵。
它低下头,轻轻舔了舔白兑的脸。
白兑没有躲。
她甚至觉得很舒服。
那种舒服很陌生。
仿佛她从来没有这样把自己放下来过。
不需要警惕,不需要握剑,不需要先想这一步该不该、下一步会不会错。
她不用站得很直,不用立刻判断,也不用永远把剑握在手里。
她只是靠在那里。
听水声。
听风。
听那只银灰色的兽在身边轻轻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那兽忽然抬了抬头,喉间发出两声很轻的鸣响。
“啾——啾——”
那声音不像纯粹的犬吠,倒像鸟鸣混着水珠落石,清清脆脆,在山涧里荡开。
那一声落下去,山间的水声仿佛也跟着柔和了一点。
她靠着那只银灰色的兽,听它在身边轻轻呼吸,竟有一瞬觉得,原来不必独自撑住一切,也可以这样安静。
…...
…...
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兑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有谁在唤她。
“白兑。”
“白兑,醒醒了。”
梦里的水声慢慢远了。
那只银灰色的兽也像被山光一点点吞没,只剩最后一声轻轻的“啾”,落在她耳边。
白兑睁开眼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不是全黑。
山里还有最后一点暮色压在树梢上,深蓝与暗金混在一起。
远处吊脚楼的轮廓隐在坡下,火膛的光从窗缝里透出来,像一点很旧的火。
几人把车停在一处隐蔽的树林后。
树影挡住车身,远处山坡下,就是五柱七瓜的吊脚楼。
陆沐炎正半弯着腰看她,声音压得很轻:“白兑,到了。这里你得看一眼。”
白兑缓了一息,点头。
风无讳坐在车里,已经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勾,极细的巽风顺着林间缝隙往坡下探去。
少挚坐在旁边,眼也没抬,只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那缕风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托住,带着屋里的声音,极轻极稳地送进几人耳中。
吊脚楼里,龙乜三正抱着怀里的罐子。
她坐在火膛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罐身,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哄一个怎么也不肯睡的孩子。
可她说话时,眼皮微微垂着,余光却像隔着火光、隔着门缝,轻轻落向了山林的某个方向。
那模样太自然。
自然到若不是她每一句都刚好落在几人最该听见的地方,几乎没人会觉得,她是在故意说给几人听。
“蝮丫哟,蝮丫……”
“你要在罐子里躲多久哦?”
车里几人眼神顿时一变。
风无讳的手指一僵,差点把那缕风掐断。
迟慕声立刻低声:“稳住。”
龙乜三却像什么都不知道,只低头拍着罐子,声音又哑又老。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也旧,像火膛里快要烧尽的木头。
“又是一年秋分,还是冇得他们的消息。”
“蜚没有给苗寨作乱,说明他们顺利喽。”
“那些娃儿本就不凡,应该已经回到另一方世界去了吧。”
她停了停,又像想到谁。
“也许还带着石回一起。”
“呵呵……石回啊,算是如愿以偿喽。”
车里无人说话。
所有人的炁都落在那个罐子上。
哪怕隔着山坡,隔着夜色,隔着风,他们也仿佛能通过炁,看见那东西正被一个老人抱在怀里。
蝮丫。
原来风无讳追出去的那个“蝮丫”,真的不是人。
而是罐子里的蛊。
风无讳脸色微变,几乎是下意识压低声音:“蝮丫……在罐子里?”
迟慕声眼神也沉了:“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