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咬牙:“不是,我之前看见的绝对是人!”
迟慕声低声:“别打岔,听。”
风无讳硬生生闭嘴。
屋内,龙乜三像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听,又像每一句本就是故意说给远处那几个人听的。
她垂着眼,慢慢拍着罐子,火光照在她脸上,显得那张老脸比平日更疲。
“也不晓得还有没有下一次镇压。”
“等下一次镇蜚的时候,我怕是看不到喽。”
“没有取水女了。”
她把罐子抱得更紧了些。
“我们没有守住。”
“蜚走喽。”
“接下来,就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事咯…...”
火膛里木柴轻轻裂开,发出一声细响。
龙乜三看着怀里的罐子,眼神空了一瞬,又慢慢笑起来。
“我老了,也累了,蝮丫。”
“现在,世界不需要取水女了。”
“苗寨不需要大祭司了。”
“蝮丫,蝮丫……哟……”
车里彻底没人说话了。
到这一刻,他们才终于意识到,龙乜三原来一直知道石回做过什么。
她不是被动守着旧事的人。
她才是真正控着蛊、压着蛊,也把许多东西藏在蛊里的人。
而风无讳曾经看见的那个蝮丫,那个戴着银面具、像个活生生姑娘一样出现过的影子,原来从头到尾都只落进过他一个人的眼里。
旁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她是人是影。
甚至不知道,这世上原来还真有那么一个“蝮丫”,曾经隔着面具站在风里,鲜活过,也像人一样动过心。
可现在,他们都听懂了。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是蛊。
是虫。
也是被人养出来、戴上面具,从黑暗里短暂活成一个“人”样的一场旧梦。
风无讳脸色难看极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我,我怎么可能真中蛊术了?”
迟慕声低声道:“马上就能回院了,到时候好好问问,现在别分神。”
陆沐炎垂眼,看向自己怀里那本《柜山白水旧记》。
片刻后,她朝风无讳看了一眼。
风无讳会意,压下心里的烦躁,手指极轻一勾。
一阵巽风悄无声息卷过车窗,托起陆沐炎膝上的那本旧书,从林影里穿出去,越过潮湿的草木,最后轻轻落在五柱七瓜吊脚楼的门前。
书落地时很轻。
轻得像一片离开枝头许久的叶子,终于被风送回了根旁。
几人没有再停留。
小宽重新启动车子,沿着山路慢慢退了出去。
车身转过林影时,长乘忽然抬眼,朝吊脚楼另一侧的暗处看了一眼。
少挚也几乎在同一瞬,淡淡偏了偏眸。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极轻地一瞥,像早已知道那里藏着什么,也像觉得此刻还不必点破。
…...
…...
而吊脚楼里,龙乜三仍旧抱着罐子,又低低哄了好一会儿。
“睡嘛。”
“睡喽。”
“蝮丫也该歇喽。”
…...
…...
就在长乘和少挚眼神不经意掠过的地方——
吊脚楼另一侧更远的阴影里,还停着一辆车。
车窗后,有一支望远镜,正死死盯着吊脚楼门前。
是申屠鹤。
此刻,他握着望远镜,手指僵得发白。
他亲眼看见了。
一本书。
没有人碰。
没有线吊着。
没有机关,也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东西。
就那样被风托着,稳稳飞到了龙乜三的吊脚楼门口。
申屠鹤整个人像被钉在座椅上,连呼吸都忘了。
两年。
他跟着那几个人上山,只是在山里转了转,跟着又下了山。
然后,眼睁睁发现,外头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年。
一开始,他还试图给自己找理由。
山里信号乱。
路线不对。
有人提前安排。
甚至也许自己是被那个斗篷男下了药,昏迷了两年。
又或者,车里的那些人根本就是和斗篷人一伙的,故意说什么两年,故意演给他看,故意把他也一并拖进这个局里。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一本书凭空飞过山林,稳稳落在一个老太婆门前。
那些他拼命找出来的解释,在这一瞬全都碎了。
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疯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不是他疯。
是这个世界本来就藏着另一套东西。
车里没有开灯,申屠鹤的脸隐在黑暗里,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那里面没有平日里那点圆滑和算计,只剩下一种近乎失控的亢奋,和同样失控的恐惧。
这是什么?
神仙?
法术?
还是说,他们那些人一直想找的东西,真的存在?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胸口都发疼,喉咙也干得像吞了一把灰。
那种恐惧把他死死压在座椅上,可恐惧底下,又有另一股更可怕的兴奋往外冒。
他想笑。
胃里紧张阵阵痉挛,又想吐。
他想立刻冲下车,冲到那本书旁边,把它捡起来,翻开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他又怕自己刚一下车,就被黑暗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盯上。
他这辈子见过很多骗局。
见过人装神弄鬼,见过资本造景,见过所谓秘术被包装成商品。
可骗局再真,也不会让一本书,没有威亚和无人机,自己飞过半座山吧?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
他太想笑了,可又笑不出来。
他太想喊了,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掐住。
他不敢动,也不敢下车,更不敢追上小宽那辆车。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不是“素材”,不是“异闻”,甚至也不是可以递上去邀功的一条消息。
这是门。
一扇真真正正改天换地的门。
而他,竟能站在门外,亲眼看见门缝里漏出了一点光。
那一点光太亮了,亮得足以把他过去几十年认定的世界,照得支离破碎。
申屠鹤的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一点点抖。
是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连牙关都跟着拼命打颤。
他忽然意识到,他背后的那个斗篷男,或许早就比他走得更远。
也比他想象中更深。
就在他刚想到那个斗篷男的时候,他口袋里那个旧小灵通忽然震了一下。
申屠鹤猛地一抖,差点把望远镜摔了。
他抖着手摸出来。
屏幕发出惨白的光。
上面只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