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淡的巽炁顺着杯沿无声渗进商九筹的脉门,轻轻压过他风池、内关、合谷几处穴道。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那点烦躁和疑心都往下按了按。
商九筹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果然松了些。
他毫无察觉,只是喝完以后,眼皮都沉了下去。
“算了,该睡午觉了。”
“下午再叫我吧。”
“最近这两年,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总是困……”
说完,商九筹揉着肩膀,慢慢往里屋走。
里头的床早铺好了,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昏沉沉。
他一沾枕,很快就没了声息。
而那男秘书站在原地,垂眼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才不紧不慢抬手一勾。
一只纸鹤从桌边悄无声息飞起,振了振翅,竟在半空里一点一点化成一只活鸟的模样,朝着远处掠去。
…...
…...
下午四点,五柱七瓜的吊脚楼里,火膛正烧着。
斜阳从窗棂间切进来,把屋里照出一层温黄却发旧的光。
龙乜三坐在火膛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龙汐娘,龙潮妹。”
“一个汐,一个潮。”
“汐来得快,潮褪得慢。”
“汐娘走得早,潮妹替她多走了十八年。”
她手指拨着火,声音慢得像从老木头缝里一点点漏出来。
“坎为水,她们俩这辈子,都泡在水里去。”
“一个泡没喽,一个泡烂喽…...”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落下一截白袍的衣角。
那人没急着走近,只在阴影里站着,声音听着极熟,温温的,却让人莫名有点发紧。
“这是她们的命,也是您的。”
那人一身白袍,外头还压着极淡的一层暗金纹,站姿极稳,像一棵长在高处的树,风吹不动,雨也压不弯。
说话时语气平静,听不出半点锋芒,可偏偏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份高坐上位的冷与定。
像是天上压下来的规矩,本就不需要提高声音。
龙乜三没有转身,只抬了抬眼,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这时,窗外忽然飞来一只鸽子。
白袍人伸手接住,指节修长,掌心干净,动作温润得像玉。
他拆开纸条。
上面只写着一句: 最后一剂服毕,一切正常。
火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屋里静了半息。
白袍人将纸条折起,语气仍旧平平:“商九筹已经彻底忘了玄极六微和苗寨这几年的事。”
“他现在只知道景区。”
“至于大祭司和金山哥那边,也都已经稳住了吧?”
龙乜三这才缓缓侧过一点脸。
火膛的光落在她那张褶皱很深的老脸上,把眼角眉梢里那些压着的疲惫,一点一点照了出来。
她没立刻答,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像是从很多年前的旧灰里勉强翻出来的。
“易学院还真是厉害,洗人记忆……洗得这样干净。”
她垂下眼,指尖慢慢拨了拨火,火星子从灰里一跳一跳地亮起来。
“我一直照你说的做着,仡楼阿晷和金山早都忘了。”
她顿了顿,像是把最后一点悬着的心也压了下去。
“……放心吧。”
白袍人静了静,火光在他侧脸上浮了一层很浅的影,衬得那眉眼越发深。
过了片刻,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岑鬼师这孩子,意志会这么强。”
“梦蛊对离祖都能起作用,偏偏对她,一点用都没有。”
龙乜三望着那点明灭,语气沉得很。
“阿鬼这辈子,活的就是这个虫。”
“为的就是她娘的虫。”
“她是这一代的蝮丫,忘不掉的。”
龙乜三说到这里,终于抬了抬眼,目光往白袍人身上轻轻一落。
那一眼里,先是疲惫,后是怜悯,最后才慢慢落成一点不肯说破的冷意。
“只是,你给那蝮丫显出来的样子,是那离宫的女娃。”
“这样做,实在是伤阿鬼太深咯。”
“应该是兑宫那个才对。”
火光在龙乜三那张褶皱的老脸上跳了一下,照得她神色比方才更深。
她停了停,像是在从旧事里把那条线一根根拣出来,慢慢往回捋。
“二十年前,你在那条祖蛊上动了手脚,显出来的脸,本就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岑鬼师一开始认的,不是这张脸。”
“她把自己的气全都滋养给祖蛊,把祖蛊养成了一个蝮丫的样子,好替她做事。”
“原本该落出来的,是兑宫那孩子小时候的模样。”
“但你偏要把她往离宫那边拢了一寸。”
“让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相。”
“她养了多少年的蛊了,出来的是这样的脸,她受不住的。”
说到这里,龙乜三的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叹气,又像是把多年积在心口的一口旧灰慢慢吹开。
“那张脸,明明就不是她梦里要找的人,她能不知道?”
“所以,她划烂那张蝮丫的脸,一次不够,就等它长好,再划一次。”
“后来我没法子,不能看着她发疯,只能给蝮丫戴上面具,躲着她。”
“她就彻底找不到蝮丫喽…...”
“这些年,她不敢面对事实,把自己弄得像个男娃,让祖蛊扯着阿晷和金山,整个苗寨陪她演了二十年。”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火膛里那点灰,声音很小,慢慢补上最后一句。
“阿鬼会疯成这样……是被我们逼疯的……”
白袍人沉默了片刻。
火光沿着他袖口的暗纹滑过去,衬得那一身白袍越发冷肃。
他低声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稳,也更沉。
“不。”
“唱若一辈子,就这么一件事交待给我。”
“我必须保护好悦悦。”
“玄极六微,这是唱若在世的时候,就期盼的心愿。”
“院内测算说,只有这样,才能逼出离宫始祖、坎宫始祖。甚至有可能带来雷祖归来…...”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停。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仍旧温和,仍旧沉静,却不知怎么,偏偏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压在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