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唇抖了抖,手撑着地慢慢要起来,可那一下几乎没站稳。
她太虚了。
虚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阿鬼……”
“你说的那些人,到底是哪样人噻……”
她望着病房里那个发疯的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鬼……你什么时候才能好啊……”
岑鬼师猛地扭头看她,像是终于听见了她的话,眼神一下凶得吓人。
“我好了!”
“我没病!”
“是你!是你被洗了记忆了,是你!”
他喘得厉害,眼底发红,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刮出来的。
“我的蝮宝死了……”
“死喽……死喽……”
“没人当蝮丫……我自己养一个,我养一个!我可以,我可以!”
话音刚落,他脖子后头忽然一阵异样地鼓动。
下一瞬,一条蜈蚣从他脊背下方猛地钻了出来,黑褐色的身子一节一节往外爬,细足乱颤,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肉往上拱。
“有虫子!”
护士脸色一变,赶紧去抓,另一人飞快按住岑鬼师的肩。
“快!把虫子弄走!”
“别让他再碰虫!”
“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说过他一碰虫就会发疯吗!”
“今天开始不准他去花园活动了!”
几个人慌里慌张地冲上去,一边把蜈蚣挑开,一边死死把岑鬼师摁回床上。
岑鬼师被压得额角青筋都像要裂开了,仍旧疯了一样往前挣,拼命往自己身上摸,像是被抢走了什么最要命的东西。
“我的蝮宝呢?!”
“还给我!还给我!!”
“龙乜三!龙乜三你把我的蝮宝还给我!!”
病房外,仡楼阿晷站在那儿,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着里头那个几乎已经不成人样的岑鬼师,满脸绝望。
“阿鬼不该是这样……”
“是不是我接了姐姐的坛,才害了他……”
她低低喃着,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不是……是不是……”
吴金山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扶起来。
他也变了,比起从前那种不把谁放眼里的张扬,这会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局促和低头。
“阿晷,你莫乱想噻。”
“你自从两年前为了救阿鬼,不慎落水,在 ICU 里躺了好几个月,现在才刚好点,不能每个星期都这样来折腾。”
“具体的法子,我再去问商先生,先起来,先起来嘛。”
仡楼阿晷眼圈通红,抓着他手臂,声音几乎是碎的。
“我没用……”
“我一直忙着宣传景区,一直装模作样……我就是个骗子,我是个骗子……”
“现在倒好,阿鬼真的疯了,真的入了什么蛊了……”
她抬起头,像是抓住最后一点能问的人。
“金山哥……你说,这世上真有蛊吗?”
“阿鬼是不是真的中了什么蛊?”
“他找的那些个人,到底是谁?”
吴金山皱着眉,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阿鬼自从两年前从黄果树边摔下来,就摔得不轻。”
“商先生找了很多人,已经尽力了。”
“我也照他说的,这两年里,能调的监控都调了,来过的游客也都找了,没有一个是阿鬼说的那些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阿鬼说的那个民宿老板。”
“那边说租金太贵,早搬走了,我也联系上了,说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几个人噻…...”
仡楼阿晷脸色一下更白,像是最后那点希望也被人轻轻掐灭了,却还是不死心,颤着音问: “那……那能不能再给商先生打个电话,再让他查查别的地方,查查梵净山……?”
吴金山脸上露出一点疲态,像是这两年早把耐心都磨没了,喉咙动了动,半晌才低低道:“…...人情总有用尽的时候嘛。”
他刚说完这句,就看着仡楼阿晷脸上白了几分,可到底还是只能陪着笑,硬着头皮:“我……我再试试,再试试。”
他说着,掏出手机走到一旁,连腰都不自觉低了些,电话一接通,立刻点头哈腰地开口,语气里全是求人的软和。
“商先生,是我,金山……”
“哎,对,对,就是这事……”
“您看能不能再帮忙查一查……”
这模样,和两年先前那个在寨子里端着架子、趾高气扬,拿着解蛊的水给商九筹的吴金山,几乎像换了个人。
而电话挂断后,那头的商九筹,也明显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刚挂了电话,就把手机往旁边一撂,烦得连眉心都皱起来了。
“又是他。”
“这个吴金山,这两年也没给景区创造什么收益,净跟着那一对疯子屁股后头,找我查这个查那个!”
“什么陆炎,什么常乘?”
“华语集团要真有这种人物,我还能不知道?”
他揉了揉鼻梁,烦得厉害。
“这两年,总觉得一切都云里雾里的。”
“景区景区没起色,查我师父的事也没什么起色。”
“说不定啊,那个什么龙汐娘,什么蛊虫,就是幌子。”
“就是这几个疯子编出来的疯话,为的就是让我们九筹会往这儿投钱!”
一旁的男秘书安安静静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把商九筹专用的保温杯拧开,像往常一样替他添水。
杯沿刚落下去一点,手腕便轻轻一转。
无色的粉末悄无声息落进了水里。
动作轻得像风吹过桌面。
男秘书把杯子放回去,顺手推到商九筹手边,声音温和得几乎没有棱角:“商先生消消气。”
“大环境本来就萧条,景区暂时没收益也正常。”
“过段时间旅游热起来,自然会好。”
“苗寨本就有神话底子,再换一个人推出来,也一样能做。”
商九筹冷哼了一声,显然还是烦:“那是肯定的。”
“我就是越想越气。”
“还有那个乜三婆。”
“我也是信了我师父的当了,说不定当年他就是被骗的。”
“那老太婆看着也快死了,一动不动坐一天,也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秘书很轻地“嗯”了一声,又把水杯往前推了推,示意他喝口水,消消气。
商九筹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
下一瞬,男秘书手腕又是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