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就快来了,白日走出地平线照射大地时,草树花总是挂着霜白。吐出一口气,很快就变成白白的薄雾,接着眼前会朦胧,但只消一会儿雾气便四散没落,就像那转瞬即逝间经历着分裂与消逝的云朵。
阿尔贝点着柴火的数,点到一半若有所思地手托下巴。随后,她走回帐篷内,姒正帮安格诺扶着平整的羊毛,安格诺仅用一只手织着衣领。
“我要去拾些柴火,你们看好这儿。”
“近处有收集柴火的地方?”安格诺抬头询问。
“往南边地势高的地方有片森林,趁雪没下前得赶紧。”
“这儿会下雪?”
“你不知道吗?每年冬天几乎都会下。”阿尔贝拍了拍长袍,看样子是要出发了。
“每年……”安格诺她们原先住的地方,一年到头来是看不到雪的,而这个地方下雪竟是常态!安格诺重新想起一直以来都忘问的事情:这里是哪儿?阿尔贝一介阿提拉人又为何来到这里?她之前一直没问,倒不是不好奇,只是觉得这些疑问自然有一天阿尔贝会全盘托出,而姒才是对这些置若罔顾,怎样都好,现在的她不会激起兴趣,且来到这里,也是由于她自身那无法控制的力量。
“这里到底是哪儿?我和姒是——”安格诺反应过来这话不能随意乱说,及时闭上了嘴。
“看你们的衣服,大概就能知道你们是从南边过来。怎么来的,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多问——”说着阿尔贝从架子上拿下烟杆和一个纸包,把纸包里的烟草抖进烟窝,叼起烟杆后,她接着说:“这里是格雷特西北方向一带,临近阿提拉,冬天会飘雪。”
她从火炉旁捡起木屑,靠近火炉点燃,随后把木屑探进烟窝里。
“至于你们的事,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讲吧。”
她掀开门帘,将第一口烟吐到了外面。
“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到这里?”
飘荡的门帘露出阿尔贝半边身体,她转过头,眨了眨眼。
“等我回来先吧。”她不再多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格诺继续手上的针线活,她得赶在彻底冷下来之前给姒还有自己织一件羊毛袍。
“织衣,是和你母亲学的吗?“姒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安格诺抬眼瞄了下姒,点了点头。
“母亲说得学会,说以后嫁人不能找织衣匠,能自己处理的就自己处理。“安格诺移动衣领,换个面再把针插进去。
“你想嫁人吗?”
“我才这个年纪,说这个太早了。”
“和年纪没关,只是问你想不想。”
“嫁了的话就没人看着你了。”姒听得微微一愣,眼帘落下来遮住一半的眼睛。
“嗯。“她短短回了一句,安格诺继续手头的活计。
经过好一会儿沉默,姒又主动开口:“老爹,也说要我会,但我没学。“
“你今天话格外多呢。”
“……”
“芬多叔叔也会织衣服吗?”
“织得很丑。”
“他帮我妈妈修的那把锄头也很丑。”
“他干什么都有点随意。”
“这点和你还算像。”
“……”
“怎么了?”
“没事。”
“是嘛?”
“没事。”
“嗯,行吧。”安格诺说着,放下手中的针和线,将其放回盒中,举起手伸了个懒腰。
“我去羊圈那边看看,你去吗?”
姒摇了摇头,安格诺耸耸肩,一个人出去了。
外面时不时刮来寒风,虽不至于刺骨,但久之还是会不由得打颤。安格诺收紧身上那不合尺寸的长袍,绕着帐篷到羊圈那儿。
羊圈外围堆着一些秸秆,都是阿尔贝搬来的,她似乎是在帐篷百米外种了片麦田。安格诺扛起倚在栏杆上的草叉,打开栅栏门进入羊圈。与羊圈相邻的鹿圈里,巴鲁领着鹿群回来了,它一看到安格诺,便昂起头走过来,冲她鸣叫。安格诺走上去放下草叉,巴鲁把头凑上来,安格诺抚着它的头,巴鲁回舔安格诺的手腕。摸了一会儿,安格诺收回手,巴鲁抖了几下头,慢悠悠踏着步,找了个地弯腿坐下。
重新拾起草叉,她开始翻动地上铺着的秸秆。但仅凭一只手,实在是有些吃力。
或许应该把姒拉过来,自己这么个状态,行事是诸多不便。但姒的精神情况,不愿外出也无可厚非,安格诺也只得一个人做。虽然这样辛苦,但她也不觉得有什么怨言可说,这毕竟是她该做的,她也自愿如此,区区单手劳作,于她而言同双手也没太大区别。即使麻烦,即使更辛苦,那也是她会想去战胜的,且用着合适的方法,怎样都能把秸秆抛到围栏外。
掀起坨坨的秸秆,风把羊膻味和羊屎味吹到空气里,安格诺屏住呼吸,一次又一次叉起秸秆,再把围栏外边的秸秆叉进来,这才把圈内的秸秆彻底换新。这样一来,羊儿们也能勉强过冬。
走之前安格诺瞟了一眼鹿圈。大部分的鹿都在吃着围栏外的草,里面早被吃得干干净净,唯有巴鲁安静卧在原地,疲乏眨眼。巴鲁高大的的鹿角已褪去了年轻弥鹿的艳红,变为了代表年长的棕黑色,它似乎对进食变得不大感兴趣,大多时间里它都在默默守望鹿群。
安格诺从衣袍内侧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放着弥鹿喜欢吃的盐巴。她隔着围栏唤了声巴鲁,巴鲁一抖擞,很快站起来到她面前。
她伸出手,拆开纸包,巴鲁只舔了几口,更多是在舔安格诺的指尖和手背。最后,巴鲁对着她沉闷地呦呦叫了几声,用头顶去蹭她的手,巴鲁头的动作有些僵硬。疲惫的眨眼,慢悠悠的抬头,这副颓老之势倒是让她感到惺惺相惜,这两个形态截然不同的生命,在此刻对于生命的态度却达成了一致,哪怕这一切都可能只是安格诺自己的妄想,但她仍旧由衷感到,在这衰老的生命里,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力洪流滋润了她的心灵,让她心生爱怜。
她摸着巴鲁的脸,额头在巴鲁头上轻轻叩了一下。巴鲁像是心满意足了,叫了几声又跳了几下。
安格诺把纸包封好,放回衣服里面,最后摸了一次巴鲁的头,离开了羊圈。
从刚才开始,风势就有增无减。羊群鹿群都聚在一起,压着秸秆取暖。栅栏门发出嘎啦嘎啦的声响,安格诺抓住两鬓的长发,后发则受风摆弄。
当她绕回帐篷入口处,便看见姒正靠着帐篷外的砍柴用的木桩,躺在草地上,一脸忧愁,风把她的衣领吹到脸上,有规律的拍打她的脸。
“吹太多风可不好,怕会生病。”姒没有答她的话,只看着不知何方,显得痴迷却忧愁。
安格诺走过去,也躺下,并把自己的大袍解开,分了一半给姒披上。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边的大树?”
“不知道。”
“嗯。”
后面阿尔贝回来把她俩赶回帐篷里,到了夜深时三人吃完饭,一天也就差不多要结束。
只是在夜晚,无论是安格诺还是姒,都无法彻底入眠。于姒,她的痛苦便是她难以入眠的缘由,于安格诺,她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瞬间。这瞬间有母亲的鲜血飞溅,有姒各种各样的绝望面孔,也有巴鲁的每个动作瞬间。她每时每刻都在重复着记忆,在咀嚼完其中的意味与可能性之后,她露出微笑,恬静的笑,永不褪去的微笑。
或许安格诺通达到了一个奇异的境地,否则她也承担不起拯救姒的责任,也走不出那个血腥的下午。
夜晚,她喜欢唱母亲自编的摇篮曲给姒听。姒听得不胜其烦,但终归不会阻拦她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