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还黑着。寇大彪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烟灰缸里堆了三四根烟头。他一根接一根地抽，可抽到嘴里都是苦的，什么味道也没有。

睡意一点都没有。

眉头从坐下来那会儿就皱着，一直没松开过。他盯着面前的墙，眼睛发酸，脑子里反复设想着可能发生的局面：真被小阿姨骗点钱也就算了，可万一母亲也参与了这个传销组织，那这个家的麻烦就大了。

小阿姨无家可归，大不了去吃牢饭。可这个家要是没了母亲，又该怎么办？

窗外一点点灰了起来。

天微微亮。

卧室的门开了。母亲穿着睡衣走出来，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掩着嘴打哈欠。

她走到客厅，脚步停住了。

寇大彪正坐在椅子上，板着脸。

她愣住，手从眼睛上放下来。

“你坐在这里干嘛？”她惊讶地看着他，“牙刷了吗？”

寇大彪侧过头。一整夜没睡，那股火从昨晚翻手机的时候就压在胸口，压到现在，压不住了。

他抬起手，指着桌上的手机，声音忍不住拔高：“你跟小阿姨到底在搞什么东西？”

母亲被吓了一跳。她顿了一下，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浑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桌上，她的手机。

她的脸僵住了。那点睡意一下子没了。

“你翻我手机干嘛？”

“你不知道她是骗子、阿扎里吗？”寇大彪的脸始终板着，一动没动。

母亲的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脸上浮出一种茫然：“她的事我又不知道。”她把手一摊，“关我什么事？”

寇大彪一把抓过手机，点亮屏幕，手指戳着那几条转账记录，一直戳到她眼皮底下。

“她给你转钱是怎么回事？”他往前逼了一步，“你说清楚。”

母亲的眼神往旁边闪了一下。

“我们的事，你别管了好吗？”

寇大彪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手机跳了一下，烟灰缸也跳了一下。

“她这是传销！违法的！你知道吗？”他的声音炸开，“你跟她搞下去，要吃官司的！”

母亲吓得往后缩了半步，可随即，脸上那点慌张就没了，换成不屑。

“什么销不销的？”她把脸别开，“我又没干。”

寇大彪盯着她的眼睛。她眨眼的动作有些不自然，显然在隐瞒着什么。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两步跨到母亲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快说！”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为什么给你打钱！”

母亲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她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在地上，又抬起来，就是不看他。然后她一拍大腿，像是忽然想起来了，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当什么事呢？就是她借钱的利息！每个月我帮忙收一下。”

“借钱？”寇大彪越听越气，声音又高了一截，“你还借给她钱？”

“啊哟，我哪有钱？”母亲摆摆手，语速快起来，手在半空里划着，“是门口那个老邓借她的。”

寇大彪死死盯着她。

她的眼睛又闪了一下——往门口的方向，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你应该认识的。”母亲避开他的眼睛，低头去拢睡衣的领子，“在楼下，和你爸爸平时关系也不错的。”

“真的？”寇大彪慢慢平静下来，声音低了下去，可那股质问的意味还在，“你没给她钱？”

母亲一愣，随即举起一只手，朝天上一拍：“骗你就是孙子王八蛋！”她语速极快，“你等会等你爸爸起来，到下面去问那个老邓就行了。”

寇大彪盯着她看了几秒。

她这次没有躲开，迎着他的目光，还用力点了一下头。

他几乎要信了。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那我真的去问哦。如果没有这个事，别怪我。”

母亲急了，跳了起来，嗓门一下子提上去：“你现在就穿衣服，跟我下去！到下面等老邓出来，我让他拿借条给你看！”

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倒像是真有其事。

寇大彪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里转了一下，突然开口：“你肯定在骗我。”他的眼睛眯起来，“为什么小阿姨不直接把利息给老邓？”他冷笑一声，“真当我傻子啊？”

母亲急得直跳脚，脸上的肉都在抖：“人家老头子怎么会玩微信？”她的手在半空里乱挥，“我的事你别管了好吗？”

寇大彪冷哼一声：“行，既然是别人借她钱，我不怪你。”

他拿起手机，一边低头操作，一边咬着牙说：“从今天起，把她删掉。你让老邓把银行卡给她——他们的事，以后你别管。”

他点开微信，找到旺旺的头像，按下去——删除。

退出来，又一个一个退掉那三个群。

集约客投资理财交流，删除。

集约客外贸商务，删除。

集约客战斗，删除。

母亲看着他手指一下一下戳着屏幕，彻底急了。她扑过来：“你别管我好吗？删掉干嘛？”她伸手就去抢手机。

寇大彪侧过身，用肩膀和后背挡住她。母亲绕到左边，他转到右边；母亲伸手去掰他的胳膊，他纹丝不动，指头一下一下按在屏幕上，把最后一个群删掉。

母亲掰不动，松开手，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声音一下子变了调：“你怎么这个样子？以后你去弄你爸去，我不弄了，这个家我不管了！”

寇大彪这时候也在气头上，转过身，指着门，声音狂妄：“你有本事现在就滚！没有你，我照样把我爸弄得好好的！”

话一出口，他心里就懊悔了。

可他脸上不为所动，手还指着门，眼睛直直地看着母亲。

母亲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来：“你没良心……你这个畜牲……”她的声音抖起来，“早知道你这么坏，当初就该把你在马桶里冲了！”

寇大彪也不服气，声音顶回去：“我就是那么坏，你自己活该！”

两个人就那样瞪着对方。谁也不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

父亲拄着拐杖走出来，一只手扶着门框。菲菲缩在他脚边，尾巴夹着，一声不敢出。

父亲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寇大彪，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淡淡的：“站在门口干嘛？快去弄吃的去。”

他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把母亲往厨房的方向推了一下，嘴里骂起了脏话，“老清老早呃，吵他妈各粗比吵啊！”

母亲瞥了寇大彪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厨房走去。

寇大彪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握着母亲的那部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股火还没消下去，懊悔却已经堵在喉咙口了。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

可他又觉得，对母亲这样的人，不骂又不行。这些事他没法不管——如果不管，真等到人进去了、钱被骗光的那天，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他看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吃完早饭，寇大彪也没再多说什么，放下碗筷，穿上外套就出了门。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他，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下了楼，在小区的花园附近转悠，想找那个叫老邓的家伙。可这个点有些早，左邻右舍还没出来锻炼，没什么老头子走动，只有几个老太婆拎着早点路过。

他也没打招呼，拦住一个路过的邻居，开口就问：“阿姨，你认识平时经常和我爸一起坐在这里的那个老邓吗？”

邻居阿姨想了想：“就那个老邓？知道是知道，但我不认识他。”

“那你知道他家住哪号吗？”

邻居摆摆手：“这个我更不晓得了。”

寇大彪心里一沉。昨晚一夜没睡，此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强撑着困意，点上一根烟，在父亲常坐的那张石凳上坐下来。

周围陆陆续续走过不少人，可没一个坐下来。直到父亲拄着拐杖、牵着菲菲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也没见老邓的影子。

他明白了——母亲肯定跟老邓打了招呼，故意让他找不到。

“快回去睡觉了！”父亲皱着眉，“一晚上不睡，你要死啊！”

寇大彪憋着一口气，没理会父亲那句话：“老邓呢？我有些事情要问问他。”

父亲扶着石桌缓缓坐下，把拐杖放到一边，摆了摆手：“这谁知道？人家有可能还没起来呢！你先回去睡觉吧。”

寇大彪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就往外走。可那股火又翻上来，他没有回家，转身往居委会去。

居委会在三号楼一楼。陈书记正坐在里面翻报纸，抬头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小寇啊？你什么事？”

寇大彪顾不上客气，开门见山：“陈书记，我问一下，我们小区老邓住哪号？”

陈书记一愣，疑惑地望向他：“老邓？你说邓小金？他住41号302。怎么，你找他有事？”

寇大彪点点头：“有点事想问问他。”

陈书记笑了一下：“上个月党员大会不是刚开过吗？你们不是坐一块儿？你还找他干嘛？”

寇大彪愣住了。

党员大会……他想起来了。

开会那天，他边上坐着一个老头，满头白发，腰板挺直，面相看着极正派，散会时还朝他点了点头。他当时还想：这老头一看就像个老党员。

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就是老邓。

寇大彪嘴角动了动，没多解释，谢过陈书记，走出居委会。

41号楼在小区最里面。他找到单元门，按下门上302的按钮。

那首《康定情歌》的门铃音乐不断地响着，可一直没人接听。

他又按。长按，短按，连着按了好几下。可门始终没开，连上下楼经过的人都没。

他抬头看向302厨房这边的窗户。看不见里面的灯，一点光都没有。看起来是真的没人在家。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头一点点爬高，照在他头顶上，晒得头皮发烫，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渗进衣领里。他感到一阵晕眩——昨晚一夜没睡，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他不是没想过，要不先回去睡一觉，等下午再来。

可他根本等不及了。

心里那口气还在，一秒钟都不想再拖。母亲越是这样瞒着什么，他心里就越是害怕。今天，他非找这个邓小金当面问个清楚不可。

日头越来越高。他蹲在41号楼单元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知过了多久，脚边落了一地烟头。烟抽完了，他没走，哪里也没去，在门口的台阶上盘腿坐下来，背靠门墩，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本来只是打算歇一下的。

可头一低下去，眼皮就再也撑不起来了。他就那样趴在腿上，在41号楼单元门口睡着了。

太阳照在他背上，暖意一阵一阵漫上来，意识朦朦胧胧的。他不是不知道这样睡在单元楼门口很丢人——一个大男人，有家不回，蜷在别人家门口，像什么样子。

可此刻，他浑身一点劲都使不上。

又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感到有人在推他，肩膀被摇了几下，身体跟着晃。他第一反应是完了，丢人丢大了，肯定要被人当成垃圾瘪三了。他猛地睁开眼，撑着地起身，转过头——

是母亲。

她穿着家常衣服，踩着拖鞋就出来了，弯着腰，压低了声音，急急地骂：“你有毛病啊？家里不能睡，睡在外面啊？人家当你神经病嘞！你这样丢人不丢人？把我们家的脸都丢光了！快回去！”

寇大彪刚醒过来，脑子里还蒙着。被母亲这样一说，一阵羞愧涌上来。可他脸上没露出半分，反而立刻把脸板了起来，声音硬邦邦的：“今天见不到邓小金，我不会走的。”

母亲紧皱着眉，看他这副样子，口气软了下来：“没什么事情，真的没什么事情！”她顿了顿，“我现在打电话叫邓小金过来，让你当面问他，行了吧？”

寇大彪盯着她看了两秒：“行，你把他喊过来。问完我就去睡觉，否则我今天肯定不会睡的。”

母亲没再多说，转过身，走到旁边几步远的桂花树下，拿起手机，压着声音打起电话来。

寇大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捂着嘴说话的背影，那股压了一早上的火又蹿了上来。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母亲怎么打招呼，邓小金如果敢骗自己，就一定给这老家伙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