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此刻早已困意全无。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五十七分，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门口睡了足足三个小时。

几分钟后，楼栋转角处，一个老头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穿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雪白雪白的，腰板挺直，看上去精神很好。他走到近前，先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然后转向寇大彪，伸出手来。

“小寇啊。”老邓笑了笑，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听你妈妈说，你有事要问我？”

寇大彪没有伸手。

他上下打量了这老头一眼——确实是上次党员大会坐在他边上的那个人，满头白发，面相方正，笑起来额头上的皱纹都带着正派气。

他看了母亲一眼，朝自家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回去，我一个人问问人家。”

母亲没动。她皱着眉头走过来，凑到寇大彪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你不要去跟人家发火，否则要被人家当刚度的。”

寇大彪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说：“我知道，你走吧，我又不会吃了人家。”

母亲犹豫了两三秒，看看他，又看看老邓，终于开口：“那老邓，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老邓忙不迭地点头：“哎，好好，你先回。”

母亲转身往自家单元楼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寇大彪一眼——那眼神里明显带着心虚。

寇大彪没有看母亲。他一直盯着老邓，老邓被他看得不自在，手脚僵着，像做了亏心事的人硬撑着站在那里。

“要不……”老邓转过头，冲他挤出一个笑容，“要去我家坐坐？我们上去泡杯茶。”

“不用了。”寇大彪板着脸，语气冷冰冰，“有些事情就在这里说清楚。”

老邓的笑容僵了一瞬，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

寇大彪盯着他，没有任何铺垫，开口就问：“你有没有借钱给王爱凤？”

老邓的嘴角抿了一下，抿得很轻，像是嘴里有句话被他嚼碎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是啊，你小阿姨是问我借过钱，是在我这里有借过。怎么，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语气很随和，神态也没有太大变化。可寇大彪看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一瞬间，老邓的眼神在母亲离开的方向晃了一下，快得看不真切，就像一个人在心里飞快地核对完一套账，才开口回答。

寇大彪没有接话，就那么盯着他。他也不清楚对方到底隐瞒了什么，只能顺着自己知道的内容继续逼问：“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利息是打到妈妈这里的？”

老邓支支吾吾的，目光在地上打了两个转，手搓着衣角：“我们这种老头子不会用微信啊，只有你妈妈会。所以每个月都是你妈妈把利息给我的。”

寇大彪没说话，盯着他看了足有三秒钟。老邓的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眼神开始往地上躲。

“为什么不直接把卡号给她？”寇大彪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去，“让她每个月往你卡里打钱，不就行了？”

老邓一愣，明显没料到这一问，嘴张了张，半天才挤出笑来：“这样也可以……我们没想到呀，嘿嘿。”

那笑声干巴巴的，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就碎了。

他赶紧岔开话题，抬手想往寇大彪肩膀上拍：“要么上去坐一下吧？我泡杯茶给你喝喝。大家上次在居委会会议室见过面了，你小伙子人长得挺帅的嘛，很像你妈妈。”

寇大彪侧了侧身，让开那只手。他眉眼都没动一下，嘴角反而压得更紧了，声音冷得像铁：“你把那张借条给我看看。看完我就走。”

老邓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下，像被什么扎了一下：“借条我没带在身上呀。”

“那你回去拿。”

寇大彪的眼睛始终没离开他的脸，那一句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像一把刀插在两个人中间。他站在桂花树下，阳光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座压下来的墙。

老邓被他盯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可一抬头对上寇大彪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他终于咬咬牙，声音干涩，“那我要是拿给你……”

老邓的“那我要是拿给你……”说到一半，卡住了，眼睛偷偷往上瞥了一眼，观察寇大彪的表情。

寇大彪看着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心里反而更坐实了几分。他放缓了语气，但声音还是冷的：“我看过就行了，不会为难你的。我就想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邓没有马上接话，又等了几秒，像是确认他不会再说什么，才转身往单元门走去。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寇大彪听到三楼的门重新打开，脚步声又一层一层落下来。单元门被推开，老邓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叠好的纸，手指捏得紧紧的，像是怕被风刮走似的。他走到寇大彪面前，停了一下，才有些不情愿地把那张纸递过来：“你看吧，就是这个。”

寇大彪接过来，展开。

借条是写在一张横线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不匀，像是用一支快没水的原子笔写的，个别笔画还被手蹭过，糊了一点点。但格式倒还算齐全，从上到下依次写着：

借条

今借到邓小金人民币叁拾万元整（￥300,000.00），用于资金周转。

借款期限：自2014年3月18日起至2018年3月18日止。

利息约定：月利率1%，即每月利息叁仟元整。利息须于每月18日前按时支付，不得拖欠。

逾期责任：若任一期利息未按期支付，视为全部借款提前到期，借款人应立即归还全部本金及利息；同时自逾期之日起，按未付金额的日万分之五计收违约金，并继续履行原定利息约定。

保证条款：担保人自愿为上述全部债务提供连带责任保证，保证范围包括本金、利息、违约金及实现债权的一切费用。

借款人：王爱凤（指印）

身份证号：＿＿＿＿＿＿＿＿

寇大彪的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扫，手渐渐攥紧。借条底下，还有一行字：担保人——竟然是自己父母的名字，还有手印！

他愣了一下，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从头顶砸了一记。他死死盯住那两个名字，盯了好几秒，又抬起头看了一眼老邓。

他的手指忍不住攥紧了，那张借条被他捏得皱起来，边角簌簌作响。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那口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像要把人撑破。

老邓看见他脸色不对，连忙伸手护住借条：“小寇啊，你别把借条弄坏了。这样就没意思了！我是当你们是邻居才给你看的，你可别做事情不上路啊！”

寇大彪没有动。他就那样攥着借条，眼睛还钉在那两个名字上。

他冷静了几秒。脑子里那些碎线一根一根地接起来——他终于明白了。小阿姨怎么可能认识老邓？肯定是通过母亲介绍才借的钱。可这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自己父母的名字。万一小阿姨这钱还不出，那岂不是要担保人倒霉了吗？

想到这里，寇大彪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一阵天旋地转，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老邓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小寇啊，没什么事吧？”

寇大彪扶着老邓的手臂，稳住身子，缓了几秒，慢慢把借条折好，递还给老邓：“我知道了，爷叔，没什么事，麻烦你了。”

老邓接过借条，看了看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借钱嘛，成年人之间借点钱很正常的，不要多想了，跟你没关系的。”

说完，老邓转身，推开单元门，上楼去了。

太阳正照在头顶。寇大彪浑身的热血还没完全褪去，胸口那股压不住的怒火仍在往上蹿。他心里清楚，母亲不会平白无故去帮别人的忙，无非是贪那一点介绍费，才敢把自己的名字押上去。他加快脚步，朝自家那栋单元楼走去。

推开门，母亲正站在客厅里，像是一直候着他的脚步声，见他进来，脸上堆起一层试探的笑意，嘴唇微动，想说点什么把气氛缓下来。

寇大彪没有接她的茬。他径直走到母亲面前，沉着脸看了她片刻，才从喉咙里压出一句：“你怎么敢在借条上签字的？”

母亲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冻住了。

“自己的名字，能随便乱写的吗？”寇大彪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王爱凤要是还不出这笔钱，三十万就要我们家来扛！”

“没关系的。”母亲低下头，声音也跟着矮了下去，“你小阿姨还得出来的，她只是暂时调个头。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放屁！”寇大彪的嗓门一下子蹿上去，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你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个骗子？”

母亲嘴唇动了动，像被逼到墙角的人拼命找出口：“不会的……她说了，年底就会好起来，会补偿你的。”

寇大彪愣住了：“又是这种空话？她说了几年了？你还信她？”

“小毛……”母亲的声音更低了，目光躲闪着，眼眶泛红，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你不要管妈妈的事了好不好？我被你搞得烦都烦死了。”

寇大彪站在原地，看着母亲被逼到墙角的模样，心里梗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他知道事已至此，说什么没用了，眼下除了盼着小阿姨还钱，还能怎样？

“那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沉下去，比吼出来更让人发寒，“她电话你还有吗？赶紧把她微信加回来。”

母亲像是被这一句点醒了，终于抬起头，脸上的慌张也褪去几分：“有，我有她电话的，我加回来就行了。”

寇大彪盯着她，一字一顿地叮嘱：“那你跟她说清楚，老邓那里的钱必须还，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她。”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母亲连忙应着，“我们这边她肯定会先还的。”

寇大彪看着母亲那张透着一股天真气的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隐隐作痛，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走进房间，关上门，在电脑桌前坐下。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图标一个个跳了出来。他盯着屏幕，却什么也没做，鼠标停在半空，过了一分钟又放下。

他第一次觉得人生好像没了什么盼头。就算他拼命赚钱又怎样？只要他还在这个家里，就永远要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连说服自己的父母相信自己都做不到，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成功？

那三十万，最后怎么办？指望一个骗子把钱还上，不就是自己骗自己吗？小阿姨已经满嘴谎话了，可母亲还是执迷不悟。

寇大彪如今更加确信，要改变一个人的认知，根本不可能。很多东西是天生的，不是靠几句话就能改过来的。

他想起母亲手机里那些群里的人——哪个不是有正经工作的？哪个不是看起来活得比自己正常？可就这么一群人，被那么简单的套路一蒙，就掏了钱，一个个还帮着拉人进去。

这世上傻子就是那么多，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从不思考背后的逻辑。所以骗子才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傻子总是会上当的，你救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排着队往坑里跳。

小阿姨大概也是悟出了这个道理。她是先被骗光了钱，走投无路了，然后想明白了：与其辛辛苦苦去赚傻子的钱，不如直接去骗傻子。她从被骗的人，变成了骗人的人。人一旦走投无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寇大彪坐在屏幕前，久久没有动。可他该怎么办呢？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哪天这个家的钱被骗光了，大不了自己也去骗其他傻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