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轰然炸开,如同呼啸的风暴。
当是时,神拳门已有不少的护法与精锐进了茶棚,有人傲岸站位,有人开始亲自驱赶棚子里慢吞吞的茶客,当茶客中落在后方的数人突然停下,有人勃然大怒,也有人察觉到了不对,拔刀出鞘,迎向前方。
踏入茶棚,光影交错的瞬间,罗胜舟的心头有着微微的不真实感。
他在二十年前,便是绿林间的好手了,天赋高绝,习武刻苦,通过武举出头,一路打到童贯、谭稹这类大员的驾前,得到青睐,他在这世上的地位,甚至比起所谓的天下第一人周侗,某种程度上都是要高的。甚至可以说,如果周侗仍旧在御拳馆教习,见到他了,也得首先拱手。
若无这样的地位与实力,他也不会被调去武瑞营镇压那群兵痞,以至于留下一生的回忆。
当时的武瑞营还不叫华夏军,他在其中待的时间不长,却是半生的机遇所在,他了解了军中的几位将领,也与军中一位“本家”打过照面,原本是打算作为突破口的,然而过得不久,便遇上了那姓牛的小兵毫无章法的一刀。
仅此一刀,他在床上躺了大半年,待到能起来时,皇帝都没了,再之后女真人二度南下,国家也没了。
他知道该恨谁。
往事荏苒,此后天地倾覆、沧海桑田,罗胜舟以所谓的华夏军为最大的敌人,在刘豫麾下、女真人眼里渐渐打出名头,大名府战后,他甚至全力抓捕过不少华夏军余孽,残忍地报复,在这些人的种种惨状中,他也终于明白,这些人也不过是些普通人罢了。
转眼间,他已经是盘踞一方的大宗师,两个儿子也已经成材,他的头上有了些许白发,却也只是给他的身上更添威严。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当年曾在武瑞营中的那些人,但他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时光再来一次,再面对那姓牛的小兵,他会用怎样的手法让对方明白,何谓残暴。他已想过上百种虐杀对方的方案,甚至著为书册。
直到眼前这寻常的一刻。
女真人将要南下的混乱阶段,两个孩子带队,顺利拿下了敌人的据点,扩张了地盘。他来到这里,安定局势,接受祝拜,踏入茶棚的一刻,阴影之中的那张脸,依然将他拉回了恍惚的过去。
武瑞营,罗业。
斗笠下的那双眼睛,与他交错了一瞬,过去潇洒倜傥的贵公子,鬓角也有白发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罗胜舟下意识的闪避,这样的光景似真似幻,也可能是搞错了。他原本是要走到茶棚最里头的,此刻在门口不远的茶桌边坐下,将双手按上膝盖,人声的嘈杂与敌人的狼狈染血才让他更多的回到现实当中,是真还是假?如果是真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女真人要来了,华夏军便也会来。更重要的是,那并非姓牛的小兵,只是罗业。
过去十余年,一次次比武中的胜绩,一次次虐杀敌人甚至虐杀华夏军人的残暴回忆回到他的身上,即便是牛成舒,此刻也并不在他的眼里。如果这次过来的仅仅是那罗公子,他会躲避自己的眼神,甚至会在自己的盘查里装傻,而自己……可以好好戏耍,最终……
脑海里闪过千万的念头,他将目光,暴戾地望了回去。
罗业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这边。
在富贵家庭中长大,罗业年少并不缺吃食,他的身材比一般人要高大,只是一度曾显得单薄,即便在军中多年的此刻,也是略显儒雅,他的鬓角已经有些白发了,居高临下地望着不远处铁塔般的绿林豪强。
落下了手指。
一名神拳门的护法已经发现不对,拔刀走过去:“你们怎么回事……”
视线被遮挡了一瞬,罗业的身侧,包了兵器的裹布卷舞,横刀出鞘,呼啸声划过。
狗吠声陡然尖锐。
人头飞了起来。
茶棚侧后方,老刀剖开了人的肚子,随后推开那人的身体,第二刀朝前方另一名短打汉子的面门剁入,这人目眦欲裂,疯狂后撤间以手格挡,半只手掌飞起在空中,他的身形踏踏踏地轰出丈余,撞开棚内桌椅。
棚子另一侧,一名停了下来,随后被两名神拳门弟子驱赶的男子转身向前,左手随意挥出两下,手中握着的缨枪枪头扑扑地扎穿两名神拳门弟子的脖子,他将枪头拔回来,往枪头上套棍子。
有人身上血花暴绽,有人后退,有人呐喊,也有人在第一时间拔刀往前方扑出。盘踞恩州的这些年,神拳门刀口舔血,经历的事情众多,今日原本就是过来与人火并的,此时猝然发生意外,这些经历过多场厮杀的江湖人也只以为是遭遇了对手的埋伏,没什么可怕的。
所谓江湖,人不狠、站不稳。
疯狂的呐喊伴随爆开的血光,在这午后的茶棚里,第一时间便拔升至巅峰。
赵逊站在罗业身边,原本手就已经开始在抖了,收到号令的瞬间,拔刀劈开一名汉子的腹肠,之后转身,护向老师的身后。
郑慧心手中双刀看走,与挥舞菜刀前劈的老刀身形交错,将一名侧面跃来的敌人顺手斩下,另一道身影从前方木桌后蹬着椅子飞跃过来,被老刀顺手抓住,轰的一声按在桌板上,之后菜刀哗哗哗的劈了下去,血泉翻涌,老刀与郑慧心推起桌子往前方掀向人群,那边有人躲避,有人伸手抵住掀起的桌子,老刀铁塔般的身形一拧,以背后布包的圆盾为格挡,轰的一声狠狠撞向桌背。
周围三人被撞翻在地,一名敌人扑过来,面门被郑慧心掷出的长刀劈入,另一边有人朝地上的老刀杀来,砰的一声,老刀掀起背后的包裹将人砸开,另一侧狼犬狂吠而至,呜的一下,菜刀嵌入狗的脑门里。
包裹着布匹的盾牌在空中翻飞了几下,被老刀套在手臂上,另一只手上,菜刀几乎整个陷入狗头,那狗的四肢还在惯性般的乱抓,挥也挥不掉,被他连狗带刀扔向前方,顺势拔出盾牌后的朴刀,扬刀劈杀了过去。
用菜刀劈,用桌子掀,用盾牌撞,再用朴刀劈,他的作战风格,几乎没有后退。
茶棚的其余地方,厮杀开始的第一刻,便有数名神拳门的精锐以各种方式翻滚、倒下,爆发的伤口凄烈。
“罗少爷——”
罗胜舟的嘶吼如雷霆。
他也是正统的武者,内力迫发,声如雷吼,几乎要掀开这午后的茶棚,只是这爆发的片刻间,没有人能第一时间理解他呼喊的意义。
他站了起来,拔刀前行,体内血液沸腾如汞,将他如铁塔般恐怖的身体催向巅峰。
他只是盯着罗业,而在前方,罗业亦在跨步。
罗业的劈斩极其简单,看着似乎也算不上快,他手中持的是一把长长的横刀,每一刀的劈出,都像是带着血肉的罡风,第一刀劈掉了前方神拳门护法的人头,长刀回撤向下,一只扑来的狼犬径直将头颅撞在刀锋上,也不知为什么撞得那么正好。长刀由下呼啸而上,一名武者大腿被斩开,踉跄后退,侧面有人掀着桌子砸过来,砰的一声,桌子被长刀斩了一下,爆成两瓣落在地上,而他的长刀回撤,一刀横斩在靠近的神拳门弟子的身侧,这一刀后,第二刀又如雷霆般斩来,这人没有抵挡,身体矮了一截。
罗业在这简单、而又似乎理所当然的劈斩中,缓缓进了三步,所有进入他长刀范围内的物体——除了身后的赵逊——都被劈开了。
尤金娘的长鞭挥舞过来,卷在罗业的刀上,那长刀呼啸着转了几下,将长鞭搅起,要将这身形高大的金国女人拉过来,双方相隔还远,尤金娘便已撤了手,在地上翻滚,这个时候,罗胜舟已如神明杀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