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信上写了什么,阿嫂你看到了吗?”
“那怎么能看?”
“问问老师啊。”
“问了,他不说……”
“……应该是好话吧?”
“……嗯,应该是……这种信啊,寄过来之前都检查了的,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话……”
六月间,夜里的客栈声音嘈杂,这边都是战友的通铺倒并不吵人,郑慧心如赵逊一般将双手撑在身后,与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有关罗业的事情。
让旁人听到或许有些不太好的隐私,对于自小便跟着罗业长大的两人来说,倒也不算什么分外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有一天罗老头死了,披麻戴孝多半也是他们来,妹妹还活着这种事情,原本就该分享给身边的孩子高兴一下的。
在众多华夏军的将领当中,罗业也属于比较特殊的那一种。
由于是从弑君起家,华夏军内部儒将不多,如外界所言,最初的骨干多是从掌柜账房之流里来,后来造反归西北,军中颇多粗鲁豪迈的热血之人,但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华夏军与真正受过武朝“正统”儒家教训的人都是离得最远的。也亏得宁先生当时殚精竭虑,从一大堆儒门经典都读不流畅的账房掌柜当中挑选出人来,再给更加不识字的军人、孩童启蒙一二三四五,甚至讲述难以概括的历史政治,何谓家国,最后将华夏军的框架打起来。
罗业却是贵公子出身,受过完整的儒家体系熏陶,据说年轻时也曾去青楼楚馆吟诗作赋,后来才投笔从戎,入军中打磨。当年在小苍河,于一大堆或迂腐或木讷的蒙学教习当中,罗业的风格向来都是最自信也最有锐气的,他能够最为清楚地画出华夏的疆域图,能够用让人热血沸腾的语调说起卫霍、班超、苏武这些人物的故事,一帮孩子甚至是军人,也就是在这些故事里慢慢的汲取了真正的家国情怀。
华夏军走过的十余年,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如同赵谦牺牲的这种事,说起来很难,但实际上,无数人都曾经经历过家人的离开。作为军人,华夏军当中有各种各样的风格,或张扬激烈,或阴郁内敛,唯有罗业,他既有开放的大局观,运筹帷幄时清醒而沉稳,真到提刀下场作战,风格又刚猛无比,许多时候,便是毛一山等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而作为亲人和长辈,罗业在许多人当中,也毫无疑问是最有魅力的那一个。
被渠庆救到小苍河后不久,郑慧心几乎就有了五个父亲,这些人当中,渠庆、毛一山、侯五都是风格各异的大老粗,卓永青长得好看些,但在罗业面前,也显得像个不靠谱的新兵蛋子。这十余年来,罗业在任何时候,几乎都是队伍里最有魅力的那个人——军中有不少女兵或是寡妇常常过来对他示好,在最初,他的身边似乎也有过短暂的伴侣,但随着时光过去,威严日甚,罗业在这方面倒是愈发内敛了,许多时候,一个眼神,便能将对方吓跑。他在这些事上是谈不上非常亲切的,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拒他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但真是——太帅气了。
少女时期,郑慧心在军中与闵初一等人说起,也曾低声说过“将来想嫁给罗叔叔这样的人”的幻想,闵初一、靳文秀等人也会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郑慧心这样的孩子不在罗业排斥的范围内,基于关心的出发点,她也几次问过对方这些事情,罗业曾经很平和地与她聊过这些事。
“我是华夏军的军人,在可以预见的很多年时间里,大概都要为收拾天下这个烂摊子做事了。事情很多,我首先是要专心,其次,这些事就能给我最大的满足……至于生活方面,你看我现在有手有脚,精力充沛,自己的家务,自己能打理,就算真的很忙,军队也会安排人帮手,至于侥幸能够到老,我的职位是不低的,甚至于很多人老了之后的安排章程,都过了我的手,进行的修改,我没什么可怕的……反倒是再成一个小家,我会觉得烦躁。”
“至于孩子……我有一堆孩子,你们烦死了,将来我老了,只求你们能少烦我一点,最好。”
说起这些,罗业的思维清晰,话语平静之中带着温和,一如既往的有说服力。
但郑慧心其实不信。
长久以来,与罗业往来的人们常常会忘记,他有一大家子人都被抓去了北方的惨剧,有几次与渠庆、毛一山等人聚会说起这事,罗业也只是颇为随意地带过。
“就是个没希望的大家子,我爹是个王八蛋啊,家里还有当官的,刮地三尺那种,哈哈,算是遭了报应……”
他说得过于轻蔑,并不忌讳,久而久之,许多人也就不再多想,但某一天,郑慧心想,那么多人,他难道就没有一个心里挂着的吗?
她后来长大了,直到失去了赵谦,她才渐渐地感受到了那些东西。
她想象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它在人的身体里,黑得出奇,死掉的东西像废墟一样蜷缩在里面,你还能缅怀,但怎么摸也摸不到了,你有时候想看看它,但什么都看不到又让你觉得愈发的害怕。这黑洞又像是一个巨大的柱子,它贯穿人的身体,支撑着人变得僵硬、坚定,甚至想倒也倒不下去。死亡的一切都在支撑着活下来的部分,那空得可怕的东西,竟又能变成人的地基。
她想象着这样的黑洞。
自己的身体里也有,罗业的身体里也有。
偏过头,几名战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们的身体里,也有着一个个的黑洞。
咚咚咚。
啄木鸟……
……
坐在那儿,与赵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不久之后,罗业与老刀从外头回来了。
老刀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面有橘皮,看着便和蔼,他在华夏军中最初是炊事兵,力气大、性格好,大名府之战突围时据说发了疯,背着铁锅拿着菜刀剁了几十个围堵的汉军——这中间当然有戏说的成分,菜刀不利战场,他剁了两个,之后都是用大刀砍的。此后加入特战,忍不住老爱挥盾,挥盾当中还带着些颠勺的手法,至今没能完全纠正过来。
他的老家便是恩州,此时领着罗业出去办事又回来,脸上带着笑,与旁人打了招呼,但是那笑容看着比平日里要假。他也已经没家了。
几个人跟老刀询问恩州的特产,老刀随意介绍。罗业则走了过来,抽出地图,开始跟赵逊商量明日的行程,之后甚至递给了赵逊一块路牌,显然是方才出门的收获。
“傍晚出去打探,说恩州现在宽进严出。”赵逊道,“晁庆走了,压不住下面的火并,官府和军队两边的人都有些乱来,进来是一份的钱,出去说不定得交三份。但是有这块牌子,出城基本是稳了,出城之后,有三条路,船是最快的,但现在如果想要,得抢……”
战争的阴影来临,黄河两岸的船基本成了战略物资,各地的军队都在搜集,这也是众人的船只只到肖家集的原因——再往上走,会被截停、抢夺。恩州再往上,渡头还能有些过河的小船,但想要能够承载十四人二十八匹马的大船,那就得跟军队动刀子。罗业摇了摇头。
“到真定之前,尽量不要节外生枝。”他说了这句,又望向赵逊,“也别惦记罗胜舟。”
“唉,老师,知道了。但是他真的是个大坏蛋啊。”赵逊做出很失望的神情,又朝郑慧心眨了眨眼。
“奸臣。”郑慧心撇了撇嘴,觉得放在以前赵逊适合当太监。
罗业听不懂两个孩子的暗语,但也不出奇了,只是过得片刻,才道:“等到军队杀过来,他们逃不过公审,我们这一程要快,兀术已经拔营南下了。”
“嗯,懂的。”赵逊这才诚恳点头。
事情沟通完毕,郑慧心端着水盆要出去倒,这时候,却见赵逊腆着脸靠近了罗业,仗着年轻卖萌:“罗老师,听说,咱们还有个姑姑回西南了?”
罗业微微蹙眉,倒不生气:“你倒什么都瞎打听。”
“怎么是瞎打听了,你妹妹那也是我们的姑姑,等回了西南,我和阿嫂还有其他人得去看吧?要是我们不去,他们去了,得说我们没礼貌了。罗老师你说是不是?”
“没什么礼不礼貌的,她在北边,遭遇了很多事情,疯了,现在在医院疗养,你们真回去了啊,也不能去见,她见不得生人。”
“那……这个姑姑是什么样的人啊?”
“……”赵逊没完没了,罗业沉默了片刻,随后微微笑起来,“小逊,你经历过一两百人的大家族吗?”
“呃……”
“你有两百个亲戚,同辈的兄弟姐妹,有几十个,想想你能认识多少?这个妹妹啊……长什么样我也不记得,以前有没有说过什么话,我都忘记了……医院的大夫为了她好,陪着她写了一封信,去年寄给我,上面写以前的事情,颠三倒四,我全都记不得……我都不知道自己回了西南,方不方便去看望她。因为小逊啊……她也未必记得我。”
罗业说着这些如家长里短的话,态度温和,并不伤感。但世情的冲刷如此残酷,它如同砂纸,分明地从人的身边过去,刮出一层层的茧来。
咚咚咚。
啄木鸟……
赵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再说什么,他站起来,在床边跳了跳,端着水盆的郑慧心一记鞭腿狠狠踢在他的屁股上。
罗业笑着起来。
“不要乱想。早点睡觉,明天早起。”
都是老兵了,倒也不需要特意提醒。
这一夜星月流转,城市的喧嚣偶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落入梦中。郑慧心在子夜醒来,与人换了一次岗,夜里无事发生。
第二日按原计划出城,有了罗业与老刀带回来的牌子,在城门处倒是没有受到太多的刁难,只是行人众多,在拥挤之中耗费了时间而已。
出城之后,泥泞的道路依然显得拥挤。恩州属于平原地形,附近道路、河网众多,原本不至于这么多人,但是城内外的几股势力都在趁着混乱捞最后一笔,这些势力几乎在过往的每一层通路上都设了盘查的关卡,进入恩州的还好一些,属于肉烂在锅里,但对于想要离开的人,没有背景的都遭到了大量的盘剥,有的人与官府起了冲突,被杀死在关卡边上。
十四人的马队属于比较强大的力量,沿途无人敢惹,只是一路前行,众人偶尔能够看到路途边上行走的囚车——一些囚车中锁了人,盖了蒙布,被押解着往北而行——这些囚车里的人戴了镣铐,堵了嘴巴,多是女子,众人知道,这是被抓捕后贩卖的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