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天空晴朗，长江上无风无浪。将近年关，金陵城里没一点过年的气氛。从八月的中秋，一直到现在，金陵城头上就像悬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没人敢有丝毫松懈。大人物们算计着整座城市还可以维持的日子，小人物称了称家里余粮，每日排队去购买限额的粮食。

江边残阳余晖落入黄褐色的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金陵城外最重要的码头下关，已经萧瑟了半年的光景。因为缺粮，家家户户手中攒着的银子，都不敢花出去。只怕局势稍变，粮价会更高。

那些有门路的，就像倚翠楼，只会把大把的银子流到黑市的粮商手里。虽说朝廷已经下了命令，不再限制粮价，但是明显高于市价的交易，大家都还是默契的悄悄的在地下进行。没了需求，没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往日热闹的码头自然冷清。连带着依靠码头卖苦力的帮工都少了很多。

现在码头停靠最多的，就是李愬府上的船队，每每这个时候都会是最近码头最有人气的时候，事先听到风声的帮工蜂拥而至，因为有活干，工钱高。

帮工们等了一整天，等到了一支破破烂烂的船队姗姗来迟。破破烂烂，已经不足以说明这支船队的惨况。

五艘八百石的大船，每艘都有被烧灼的痕迹，后面三艘，已经不堪使用，船帆全毁，机舵尽失，完全没了动力。最后一艘更惨，只剩下一个烧焦的空壳子，还能浮在水面上，已经是奇迹了。

船表示自己尽力了。

金陵城里，有关李愬船队被烧的流言已经传播有几天了。并不是每个人都相信，就算有些知道真相的人，也没料到船队被烧的这么惨。

船队靠岸，前两艘船上迅速的下来了一队人，整整齐齐的列队在跳板的两边。阻开了围观的民众，还有苦力帮工。从船上抬下来七八个担架，每个上面躺着一个人，白色的麻布盖了全身，连面孔一起挡住了。有几块的麻布上，还带着血渍，暗红色的血花，斑斑点点印在白麻布上，像是一朵朵绽开的罪恶之花。

似乎是在告诉金陵城里的每一个人，大家吃的粮食，都是李愬府里的人，用命换回来的。原本就不及以往热闹的码头，更沉默了。大家默默的让开了道，就连等活儿做的苦力也安静的等在原地，等着那些抬着担架的人离开。

不知不觉，围观的人群开始随着这几具担架一起移动到了京兆府。理论上，在桐庐县遇到的水匪，怎么算都算不到京兆府的头上。但因为有几个丢了性命的船工、护卫是金陵户籍，所以还是要跑到这里来。家里死了人，总是要来衙门消户，报备。

不知谁领的头，人群里有人开始高喊：“严惩凶手。”

长久来被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了…这小半年来，金陵城里上上下下都活在恐慌中，粮食成为家家户户重中之重。想想也是，一家老小随时会断粮，这日子真不好过。朝廷用尽手段，最后是靠着十三皇子的船队，才算勉强维持住局面。

现在就连这唯一的途径，都变的朝不保夕。

情绪就像弹簧，压得的越紧越久，反弹就越是厉害。船队被袭击，七八个汉子的尸首就停在衙门外，这一切都变成了爆发的口子。

“严惩凶手！”

“严惩凶手！”

愤怒的声音越来越大，愤怒的人群越来越多…闻讯过来的百姓，也纷纷加入了呼喊的大军，堵在京兆府的衙门前，不肯离去。

冯征明此刻在衙门里跳脚。这些人是随着李愬船队护卫一同过来，这帐当然要算在他头上。老头儿是正经八百的读书人，虽然圣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是冯大人现在只想画圈圈诅咒李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