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有躺在一辆破车里，被人拉了回来，脸上都是淤青，眼睛也肿了一块。本来就有些残疾的腿，血迹斑斑。死灰一样的面色，看到三娘，突然泛起了一些潮红，想要伸出手去抓住三娘。无奈浑身乏力，手伸出去一半，又无力的荡了下来。

刘全有今天出去找活干，到了傍晚依然一无所获，越想越不甘心，一咬牙索性抹开了颜面，找上了金陵一家大户，想要投靠为奴。

刘全有识文断字，又会摆弄庄稼。这样的人，本来各大家都是抢着要的。奈何如今灾年，前段时间皇上刚刚打了杀威棒，各个大户人家都小心翼翼的。

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个又认字，又会种田的家伙，要求投靠。大家都担心是朝廷派出来的探子，出于谨慎，只能拒之门外。

刘全有，原本也算是小康之家出身。先是骤遭变故，父亲生病。散尽家财，父亲还是没能就过来。后来举家迁到了金陵，靠帮工过日子。再后来脚瘸了，日子更加艰难，现在就连卖身为奴都没人肯收。

想到家里三娘的辛苦操持，一双女儿渴求的眼神，一时悲从中来。见到大户家里有车出行，就冲上去拦人家，想要当面求一个结果。

大户人家岂是那么好相与的，家主的面都没见到，就受到几个恶仆的驱赶。拉扯之中，滚到马车的轮下，然后…

没有然后了，刘全有几天之后就没了，寡母也跟着西去。

柳三娘已经没有了眼泪，收拾好自己，将女儿托付给了快雪楼的晴文，自己去敲响了那家大户的门。

9月的下旬，又下了第二场雨。天气算是凉透了…人心也是…

雨水哗哗的，像是从天上倒灌下来一样，一连下了一整天。整个金陵陷在了弥漫的水雾里，对面二十步都看不清人脸。有点相逢不相识的意思。

京兆府差役，开始在城里各处张贴告示，以高出市价3成的价格，向全天下的粮商购买粮食。同时放开了民间粮价的限制，也就说买卖双方的定价完全自主商定，官方不再过问。这些告示一出，几乎坐实了官家手里缺粮的现实。

告示贴出去好几天，并没有多大的效果。民间的黑市交易，依然在地下偷偷进行。也没听说，真的有人将多余的粮食卖给朝廷。

什么样的日子最难熬？就像眼前的这种。明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自己却无力摆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和周遭所有人一样，一步步滑向下去。整个金陵城里，上至朝廷命官，下至贩夫走卒，绝大部分人都陷入这样的恐慌。

有人忧伤，自然也就有人开心。

朱佑检的家里人，此刻就是其中之一。

南楚工商发达，朱家却是一直坚持耕读传家，从来不涉及其他产业。朱佑检当了二十年南楚的文人领袖，朱家经营二十年，及由此也成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地主。

如此大门大户，哪怕是冯征明亲自登门，朱家依然一毛不拔。朱佑检一直推说，自己年老体亏，除了讲经治学，不再问事。赈灾救民这种琐事，让京兆府直接找当家的二儿子。反正皮球一直踢来踢去，拖了月旬也没有个结果。直到李安在举起了刀子，接连砍了几个皇亲国戚，朱家才捐了五十石的粮食，又以平价卖给朝廷50石。

朱家的事情，李愬一直有耳闻。每每朱家如此，李愬都会撇撇嘴，表示不屑。“一辈子从地里刨食，能刨出多少银子出来？小气，是因为眼界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