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阿生问。
“不疼。”白灵儿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生松开她的手,站起来。“这几天别做鞋了,让伤口长好。”
“嗯。”
阿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在这赵府里,比他还不容易。他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有刘福、大姨太、三姨太、二姨太各路人马拉拢他、利用他、保护他。她呢?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娘家,没有靠山,没有宠爱,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丫鬟小兰,还时不时被调到别处去帮忙。
“四姨太,您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小的。”阿生说,“白天不方便,晚上也行。”
白灵儿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你以后别叫我四姨太了。”
阿生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叫……叫我灵儿。”她的脸红得像火烧,“你说过的,你忘了?”
阿生没有忘。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给他送姜汤的时候说的。他当时没敢叫,后来也没叫过。
“灵儿。”他叫了一声。
白灵儿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鞋面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你怎么哭了?”阿生慌了,“我是不是不该叫?”
“不是。”白灵儿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就是……就是高兴。”
阿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白灵儿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很浅,很淡,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小白花,在风里摇摇欲坠,但还在开。
“你回去吧。”她说,“天晚了,让人看见不好。”
阿生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阿生。”
他停下来,回头。
白灵儿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以后,能不能常来?”
阿生的喉咙动了一下。“能。”
他走出小屋,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暖暖的。已经是四月了,夜里也不冷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很亮,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三姨太的眼睛,清澈的,藏着很多东西;想起二姨太的眼睛,桃花眼,勾人的,也会流泪;想起大姨太的眼睛,深不见底的,像一潭死水;想起五姨太的眼睛,空洞的,像枯井。
还有四姨太的眼睛,怯怯的,温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五双眼睛,五种目光,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阿生低下头,走回了自己的小屋。马六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阿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怀里还揣着那本小册子,枕头底下压着。他今天没写,不想写。不想记下四姨太的眼泪,不想记下她手上的伤口,不想记下她说的“我就是高兴”。那些东西,不是给刘福看的。
阿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去账房,还要去西院换药,还要去东厢识字。日子还得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四姨太叫灵儿了。
他叫出口了。
那个字在他嘴里,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