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 立碑
回村第二天,存朝光就去了矿上。
他没走大路,从矿东边的山梁上绕过去,趴在雪水里往下看。
矿上冷清得很。
井口的木架子还在,绞车还在,可看不见几个日本人。只有两个兵在井口边上站着,缩着脖子,枪挎在肩上。
井口旁边新盖了一间小房,红砖的,房基是用石头垒的。
那些石头里,有一块是青的。
存朝光趴在梁上看了半天。
那块青石被垒在房基的角上,露着半边,边上有字。
“在那儿。”他说。
刘晶趴在他旁边,眯着眼看。
“房基底下那块?”
“嗯。”
“那咋弄?”刘晶说,“得把房子拆了。”
“不用拆。”存朝光说,“晚上来。”
那天夜里,两个人摸下山。
黄二爷在前面探路,尾巴一摆一摆,专挑没有灯的地方走。
走到井口边上,两个日本兵正在烤火。
黄二爷蹿到火堆后头,对着一个兵的裤腿撒了一泡尿。
那兵“嗷”一声跳起来,另一个兵笑得直不起腰。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往房后头走,去找水。
存朝光和刘晶贴着墙根摸到房基边上。
青石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面,刻着两个字。
“镇山。”
再往下,还有字,埋在土里。
“得刨。”刘晶说。
“不能刨。”存朝光说,“刨了有响。”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青石上。
石头是凉的。
他左手虎口那道狐狸尾巴的暗纹,忽然热了一下。
青石底下的土,松了。
不是他刨的,是土自己松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青石往外滑了一寸。
“再来。”存朝光咬着牙,把手按得更紧。
土又松了一层,青石滑出来半尺。
刘晶赶紧把带来的麻绳套上去,两个人一人一头,往外拽。
拽到第三下,房基上的砖“哗啦”掉了一块。
“谁?”
房后头传来日本话。
黄二爷从墙头蹿下来,一口咬住火堆边上的油灯,拖着就跑。
灯一倒,火苗子“腾”地窜起来,烧着了旁边的草帘子。
两个日本兵从房后头跑出来,先去扑火。
存朝光和刘晶拖着青石,滚进旁边的排水沟里。
青石很重,两个人拖得满身是泥。
爬到山梁上的时候,刘晶一屁股坐在地上,喘得像拉风箱。
“这石头,”她喘着说,“比我还沉。”
“这是碑头。”存朝光说,“山神的脑袋。”
“脑袋就这么沉,那身子得多沉。”
“所以得请。”
清明前一天,立碑。
那天早上,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青石沟的人全出来了,连李寡妇家那个瘫在炕上的婆婆,都让人用门板抬到了山梁底下。
存朝光让人把半截碑身从牛车上卸下来,和碑头并排放着。
断口对断口。
“合得上。”孙三炮蹲下去看了看,“就是裂了一道缝。”
“裂了就裂了。”存朝光说,“人还有疤呢。”
孙三炮站起来,往四下看。
“人不够。”他说,“抬碑得十六个,轮换着来。咱们这屯子,壮劳力都让日本人抓走了。”
“有多少算多少。”存朝光说。
“十二个。”孙三炮数了数,“十二个,抬到半道就得趴下。”
“还有我。”刘晶说。
“你一个丫头——”
“我顶一个。”刘晶说,“我扛得动。”
孙三炮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十二个人,加上刘晶,十三。
孙三炮让大伙把碑身绑在两根新砍的桦木杠子上,杠子底下垫了麻绳。
“都听着。”他说,“这碑一路上不能落地。落了地,就得从头再来。谁要是腿软了,旁边的人顶上去,不许松手。”
众人点头。
“起——”
十三个人一起使劲,碑身离了地。
“走!”
孙三炮在最前面领路,一边走一边喊:
“镇山侯——”
后头的人跟着喊:“回位——”
“镇山侯——”
“回位——”
声音在山沟里荡,一声一声,惊起一片山雀。
走到半山腰,前面两个抬杠的腿开始抖。
刘晶从后头顶上去,肩膀往杠子底下一塞。
“我行。”她说。
她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可肩膀没塌。
存朝光走在旁边,一手扶着杠子,一手攥着怀里的布包。
布包里,是那根参须。
走到山梁顶上,太阳从云缝里露了一下。
山梁上有一块平地,平地中间,有一个旧石座。
石座上长满了青苔。
“就是这儿。”孙三炮说,“老辈人说,山神碑原先就立在这儿。”
众人把碑身放下,又去抬碑头。
碑头合上去的时候,断口“咔”地响了一声。
不是石头碰石头的声音,是一种很闷的、像骨头归位的声音。
断口合上了。
只剩一道细缝,细得像头发丝。
“参须。”存朝光说。
他从布包里把那根白生生的参须拿出来,蹲下去,把它盘在碑座底下的土里。
“这是啥讲究?”孙三炮问。
“活的东西,压死的东西。”存朝光说,“碑是死的,参是活的。参在底下扎了根,碑就活了。”
孙三炮没听懂,但没再问。
存朝光把五谷撒在碑座四周,又压了一枚铜钱。
然后他跪下来。
“山神爷。”他说,“碑给您请回来了。这地方的人,还得在这儿活。底下那东西,您给看着点。”
他说完,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