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 棒槌
那小孩问完,孙三炮的手已经从腰后抽出来了。
鹿骨签子,白生生的,尖上磨得发亮。
他往前迈了一步。
存朝光伸手拦住他。
“孙把头。”
“让开。”孙三炮的眼睛盯着那株参,眼珠子都红了,“七品叶。我放了三十年山,头一回见七品叶。”
“你徒弟就是挖了它才疯的。”
“我挖了它,就能救我徒弟。”孙三炮说,“参能吊命,你不懂。”
“我懂。”存朝光说,“我太奶快死了,我也想吊她的命。”
孙三炮愣了一下。
“那你还拦我?”
“因为这不是参。”存朝光说,“这是个人。”
那小孩蹲在参旁边,一直没动。
他歪着头,看看孙三炮,又看看存朝光。
“你们俩,一个想挖我,一个想请碑。”他说,“你们先商量好。商量不好,我回去了。”
他说完,真就往参里缩。
红肚兜一闪,人没了,只剩那株参,顶着七片叶子,在风里晃。
孙三炮往前扑了一步,又停住。
他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手里的鹿骨签子捏得咯吱响。
刘晶在旁边小声说:“孙把头,你徒弟还在柴房里刨地呢。”
孙三炮的肩膀塌了一下。
他把鹿骨签子慢慢插回腰后。
“行。”他说,“请碑。”
存朝光走到那株参前面,蹲下。
“我们请碑。”他说,“不挖你。”
草叶子动了动。
那小孩又从参底下钻出来,蹲在叶子中间。
“请碑,得先把我挪走。”他说,“碑在我脚底下压着。我不走,碑起不来。”
“咋挪?”
“放山的人懂。”小孩看了孙三炮一眼。
孙三炮走过来,在参前面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两枚铜钱。
“棒槌!”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山凹里荡开。
他身后的伙计接:“什么货?”
“七品叶!”
“几年?”
“不知道年。”孙三炮说,“山里的年,不归人算。”
他喊完,把红绳轻轻地搭在参茎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
“棒槌锁。”他说,“锁住了,它就认人。不锁,它跑。”
“然后呢?”
“然后得有人牵着。”孙三炮把绳头递给刘晶,“丫头,你牵。”
“我?”
“你是外姓人,手上没沾过参。”孙三炮说,“你牵,它不疑。”
刘晶接过红绳。
绳头在她手里,细细的一根,红得很旧。
那小孩站起来,走到刘晶面前,仰头看她。
“你手上有黄皮子的味。”他说。
“我干爹是黄二爷。”
小孩“哦”了一声,点点头,好像这是件很平常的事。
“走吧。”他说,“我领你们去泉眼。那儿土松,我住得舒服。”
他牵着红绳的另一头,往石棚后头走。
刘晶跟着他。
一个十二岁的丫头,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子,中间隔着一根红绳,一前一后,走在黄草里。
走到石棚后头,果然有一眼泉。
泉不大,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积成一个小水洼,水面上飘着几片去年的落叶。
小孩走到泉边,蹲下,用手刨了刨土。
“这儿。”他说,“把我系在那棵小桦树上。”
刘晶把红绳系在桦树根上,系了两道。
“系紧点。”小孩说,“我要是跑了,你们就请不着碑了。”
“你为啥要跑?”
“人来了,我就得跑。”小孩说,“我跑了一百多年了。”
他说完,冲刘晶笑了一下,露出一口小白牙。
然后他往土里一缩,没了。
那株参,凭空出现在桦树底下。
七片叶子,一蓬红籽,扎在泉边的湿土里,稳稳当当。
孙三炮站在泉边,看着那株参,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石棚走。
“碑。”
石棚底下,那几块大石头压着一块青石。
青石有一人多高,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露出来的那面上,刻着字。
字是老字,笔画很深,被风雨磨得圆了。
孙三炮蹲下去,用手把土扒开。
扒了半天,露出两个字。
“山神——”
再往下,土硬了,扒不动。
“不对。”孙三炮停住了。
“咋了?”
“这碑断过。”孙三炮说,“断口是新的。”
存朝光蹲下去看。
青石的顶上,有一道平齐的断口,断口发白,边上还有铁钎撬过的痕迹。
“碑头没了。”孙三炮说,“刻着‘镇山侯’三个字的那块,没了。”
“谁拿的?”
孙三炮站起来,往四下看。
石棚底下的地上,有一道很浅的车辙。
不是马车,是胶皮轱辘的车。
“去年秋天,日本人在这一带修炮楼。”孙三炮说,“他们到处拉石料。这碑头,八成是被他们撬走,垫了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