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功率试验安排在日落前。
这一次,诺菈、薇拉与阿尔德里克指定的工匠都在场。伊恩当着三人的面,将拨杆停在最低输出那一格,再核过休眠支路的原有负载;试验只分到工位上的那一点输入。费恩用最小的一截风纹木、最少的树脂和编号八十八母片裁下的控制膜边角,组成一块不足手臂长的试样。
开始之前,四个人各自检查一遍。
薇拉确认损失上限写进账,诺菈在总阀旁放好银叶,费恩把根须可能触及的木器全部搬远。伊恩则负责保证试验具备足够的市场前景。
“若成功,第一批本地板叫什么?”
“还没有成功。”薇拉说。
“所以现在最适合抢注名字。”
费恩把最后一只木桶也搬走:“叫会爬的桌子。”
“没有人会买。”
“昨天有一百个人买了会撞树的板。”
工匠所突然沉默。
伊恩清了清嗓子:“这正说明市场需求强劲。”
诺菈举起银叶:“你再说一句,我就提前结束试验。”
“共同确认。”
“共同确认。”薇拉道,“只验证信号能不能通过。异常立刻断开。”
“这句话严重限制科学。”
“也限制赔偿。”
伊恩亲手拨下最低输出。
灰膜发出的脉冲进入树脂。
金色光纹只亮了一瞬,风纹木便开始改变。
它先向窗外阳光弯曲,接着长出两条细根,扎进工作台木缝。树脂没有把它当成零件,而是在试着把控制膜也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断开。”诺菈说。
伊恩立刻断能。
试样没有停。
它已经从工作台吸到水分与魔力。两条细根迅速变粗,拖着工作台向窗外爬。伊恩伸手去拔,整张桌子跟着滑出半尺。
费恩眼睛发亮:“它在扩大承载结构。”
“它在偷桌子。”
“桌子也是木头。”
“所以同一种族内部可以随便融合?”
费恩想了想:“你最好别在树庭公开问。”
试样又分出一根根须,扎向伊恩搬来抵门的矮凳。薇拉拉下工匠所总阀,诺菈切断周围生命供给,费恩则用树脂刀割开连接桌面的根。
三个人按原定步骤同时动手。
伊恩反而成了唯一没来得及补充意见的人。
风纹木终于僵住,趴在工作台中央,板头像一只不甘心被关回笼里的小兽。
赫克斯完成扫描:
【本地材料可以承受控制脉冲。】
【但生命结构将外来薄膜识别为需要包裹和改造的异物。】
编号八十八的试验边角出现不可逆暗纹。
它报废了。
一套薄膜没有被毁,损失却真实发生。伊恩没得到能飞的新板,只得到一条很清楚的失败:本地材料能传导,却不会甘心只做材料。
旁观的老工匠代表拿起那截僵死根须。他先闻,再用指甲刮开表皮。根心没有焦黑,反而围着控制脉冲留下了一圈极细的年轮。
“它记住了。”他说。
“记住什么?”
“你要求它成为的形状,和它拒绝成为的形状。”
费恩把另一段尚活的风纹木贴过去。两块木料接触时,活木的纤维没有复制死去试样,却主动绕开了那圈暗纹。
一次失败没有变成万能答案。
它只是让下一块木头少犯同一种错误。
伊恩忽然明白,飞船工厂用图纸复制零件,这里的工匠却可能用伤疤教材料生长。
这方法慢、难以量产,还会让每块产品长得不一样。
也正因为如此,它是飞船数据库里没有的东西。
费恩小心切下凝固树脂。
“如果不命令它长成同一种样子呢?”
“什么意思?”
“树会追光,根会找水。它们本来就知道怎么生长。也许我们只规定不能变的接口,别的让每块木头自己决定。”
伊恩看着那块试样。
工业最喜欢一模一样的零件。
可这座森林里的木头,显然都对标准化怀有私人意见。
他把编号八十八的试验边角划入损失栏;母片完整控制区仍留在待回收栏。随后,他又在旁边写下新的试验方向。
“行。下一块不要求它像飞板。”
“只要求它愿意带我们飞。”
凯勒想进取证队。
诺菈看了看他吊在胸前的右臂。
“不行。”
凯勒改口:“我想当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