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沈秋娘的声音。她蹲下来,掀起他的裤脚看了一眼伤口,擦伤,没伤骨。但你现在跑了多少路?腿上全是灰和碎屑,不清创会化脓。
等打完了再清。
你等不到打完。她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膝盖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布,用力按在伤口上。一阵刺疼窜上来,林远咬牙没出声。沈秋娘的动作很快,擦了两遍伤口,撒了一把干草粉上去,然后用布条缠了两圈,扎紧。
行了。她站起来,能走路,但别跑了。
林远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疼,但还能用。他站起来往门后走去。寨门又挨了第六下撞击,门闩的柞木终于撑不住了——从裂纹处地一声断成了两截。门板向内猛地一开,撞在林远背上,他整个人被顶得往前扑了两步,撞在了对面那堆石头上。
门开了。
门外的人影蜂拥着往里挤。最前面几个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把门口照得通明。林远看见刘大疤那张横肉脸出现在火光里,宽背大刀举过头顶,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只有一片混浊的噪声灌进耳朵里。
但门开了只有两尺宽,第一个冲进来的人被门框卡了一下,肩膀侧着挤了一半——林远从石头堆上翻身起来,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闷头栽进门里的灰尘里。第二个人的刀砍过来了,林远往旁边一滚,刀锋擦着他的后背削过,削下了一片布。第三个人撞在第二个人身上,两个人在门框里卡住了,互相踩着对方的脚。
墙头!往下推石头!把门口堵住!林远一边喊一边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伤口被这一滚又挣开了,但他管不了了。墙头的人把剩下的石头和尖木棍一股脑地推了下来,砸在寨门口的人堆里。有人的脑袋被石块砸中了,闷不吭声地倒了下去。
门口的缝隙被石头和倒下的尸体堵住了大半。后面的人还在往外推,但推不动了——门框里卡着一堆碎石和人体,进不来也退不出去。刘大疤的声音在外面暴怒地骂了几句,然后是一声令下:撤回来!别挤门了!
林远靠在内侧土墙上,刀握在手里,大口喘着气。他整条手臂都在抖,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脱力。他刚才连劈带砸了六七个人,每一刀都用尽了全身力气,现在右臂酸胀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回头扫了一眼寨子内部。陈虎还在东墙头按着一个人,赵大柱蹲在西墙后面正喘气,孙七的尖木棍上沾了血站在了望台下。灶台的火还在烧,沈秋娘正在给一个被刀划了胳膊的人包扎,她旁边还蹲着两个,都在等着。寨子里的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的石块、折断的木棍、被踩碎的陶碗,还有几个被捆了手脚丢在墙角的俘虏。
寨外安静了下来。撞木不响了,喊杀声停了,只有风吹过墙头的时候带下来一阵阵低低的呻|吟声——那是墙外被石头砸伤的人还没退远。
林远拖着刀走到门后,从石缝里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刘大疤的人正在往后退,退到了寨子南边三十步开外的空地上。有人蹲在地上捂着伤口,有人在清点人数。刘大疤站在人群最前面,宽背大刀插在地上,正盯着寨门的方向。
天还没亮。春天陕北的夜还长,冷风从破了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林远脸上的汗结成了冰凉的薄膜。他估计着刘大疤天亮前还会再攻一次——如果他不攻,他的人在外面冻一夜,士气会跌到零。
门补不上。把石屋的门板拆了来顶。林远对王二狗说,天亮之前,谁也不准下墙头。
王二狗转头去拆门板了。林远靠着墙坐下来,刀横在膝上,看着灶台边沈秋娘正在给第三个受伤的人上药。她在火光里的侧影很安静,手稳得像没有经过刚才那番厮杀一样。
他低下头,把刀在膝盖上擦了擦。刀刃上沾了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薄片,他用拇指刮了两下,刮掉了。刀刃下面露出的钢铁本色在火光的映照下闪了一下,那闪亮很小很窄,像一根细针扎在夜里面。
他在心里记着:今晚守住了。剩下的,等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