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豫东农村地区入秋之后,白日尚有余热,入夜便彻骨阴凉。豫东平原一望无际,万亩青玉米连片铺展,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麻麻,遮断田埂视线。夜风穿畴而过,叶穗摩擦响动连绵不绝,昼夜不息,将乡野夜色衬得幽深密闭。
彼时乡下婚丧嫁娶皆摆流水席,全村随礼赴宴,热闹通宵。村中农户张满仓,年近四十,常年下地耕作,体魄壮实,平日胆大,不惧夜路荒田。
这年八月中旬,邻村大户娶亲,酒席摆至深夜。张满仓席间随众饮酒,分寸有度,未曾过量。宴散已是夜半,星月隐没,浓云压顶,四野漆黑无一丝光亮。
两村相隔二里地,中间横贯大片连片玉米地。田间土路狭窄蜿蜒,两侧青秆高墙林立,是往来两村最短的路径。乡里人走惯熟路,无人刻意绕行大道,张满仓亦是如常,辞别旁人,独自踏田埂夜路归家。
初入夜时,田间尚有零星虫鸣。走入玉米地腹地,虫声尽数断绝。整片青畴死寂沉沉,只剩夜风扫过叶丛的沙沙轻响,裹着初秋的湿凉阴气,贴地漫涌。
张满仓步履沉稳,低头顺着熟路稳步前行。脚下土路被秋露打湿,松软黏脚,脚步声单调沉闷,在寂静田间格外清晰。
行至半途,他耳后骤然多出一串细碎响动。
声响极轻,紧贴身后,不远不近,步步相随。
是脚步蹭土的轻响,细碎、短促,不似成年人的步履,更像体态瘦小之人踮脚慢行,始终跟在他身后数尺之外。
张满仓脚步微顿,凝神细听。
他停,声响亦停。
他走,声响再起,精准贴合他的步频,寸步不离。
夜色太黑,视野被两侧密不透风的玉米秆彻底遮挡,身后景象全然窥不见。周遭无农户耕作,无野物游走,整片玉米地除他之外,再无活人气。
田间野风照常吹动,玉米叶摇晃不止,沙沙声杂乱铺陈。可身后那串细碎脚步,独立于风声之外,清晰可辨,绝不是叶丛异响。
张满仓心底泛起一丝凉意。
他生在豫东乡村,自幼听闻田间禁忌。初秋玉米地密闭阴湿,昼聚阳气,夜藏阴寒,是乡野最易栖留孤魂野祟的地方。
他强压心绪,不敢多想,刻意加快脚步。
身后细碎脚步声,随之加快,依旧牢牢尾随,不曾拉开半分距离。
他刻意放缓脚步,身后声响随之放缓,依旧紧贴身后。
如同有一道无形之物,死死跟定他的背影,随着他的节奏,在漆黑玉米地里寸步相随。
张满仓后背皮肉发紧,冷汗悄无声息浸透贴身衣衫。他攥紧拳头,猛地转头回望。
身后空空荡荡,田埂笔直延伸,无人无物。
两侧玉米秆被夜风吹得肆意摇晃,层层叠叠的青影乱颤,遮住整条后路。除了晃动的茎叶,别无他物。
脚步声响,骤然消失。
天地瞬间重回死寂,只剩风声穿畴,耳畔空空落落。
他盯着后路看了许久,始终不见半点异常。心底侥幸渐起,只当是自己夜路走久,心神疲累,听错了动静。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赶路。
脚步刚落,身后细碎的蹭土脚步声,再度响起。
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细碎节奏,死死贴在身后,尾随不舍。
张满仓头皮骤然发麻,浑身气血一沉。
他不敢再回头。
乡间老辈规矩,夜路遇尾随异响,三回头破身阳气,最易招阴上身。人肩头顶三盏阳火,镇身驱祟,频繁回头,灯火微弱,阴邪便可近身缠体。
他咬紧牙关,不再停顿,埋头大步疾走。
整条玉米地夜路,全程被细碎脚步声尾随。
风声越大,叶响越乱,那串脚步越是清晰。无论快走慢跑,那道未知之物始终跟在身后,隔着一段恒定距离,无声尾随,沉默相随。
两里田埂路,往日十余分钟便可走完。今夜短短路程,走得他身心俱疲,后背冰凉。
直至踏出玉米地出口,踏上村边硬土路的一刻。
身后细碎脚步声,彻底断绝,再无半分响动。
脱离青畴的瞬间,周身压迫感骤然褪去,却有一股刺骨阴冷,顺着后颈皮肉钻遍全身。
张满仓来不及细想,快步奔回村中,推门进家,反手紧闭院门屋门。
归家之时,夜半刚过。
他只觉浑身发冷,四肢僵硬酸软,骨子里透着挥之不去的寒凉。初秋夜里闷热如常,旁人皆觉温热,唯独他通体冰寒,似浸冰水。
他早早洗漱躺床,头刚沾枕,眼皮便沉重如铅,沉沉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是两天两夜。
起初家人只当他夜路受凉,疲累过度,不曾在意。一日过去,人依旧昏睡不醒,呼吸浅弱,面色青白,周身体温偏低,唤之不应,推之不醒。
家人慌乱,请来村医诊治。
医者搭脉查看,脉象虚浮微弱,体内无风寒症状,无积食发热,无急症病灶,查不出半点病理。直言是惊气入体,阳气溃散,药石难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