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落进沼泽时,先救酒壶,后救自己的脸。
他两手托着腰间那只空壶,半张脸结结实实埋进泥里。等沈惊鸿把他从泥中拽起来,他胡子上全是灰黑水珠,酒壶倒还干净。
“五十几岁的人了,分不清哪样值钱?”沈惊鸿松开手。
“脸天天用,磕坏了也没人赔。壶是我师父留下的,摔一个少一个。”
顾天解在三丈外撑起身。黑水没有打湿衣服,沼泥却从袖口往里灌。他刚想站直,右脚便往下陷,泥底有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
沈惊鸿挥剑斩来,寒露贴着他鞋底划过。缠脚的灰影裂成两半,钻回泥下,顾天解也被剑气带得向后坐倒。
“你再偏半寸,我的脚就省得治了。”
“你再慢半息,脚会自己跟它走。”
腰间的绳已经断成三截。水幕把四人抛进沼泽时,绳扣仍在,绳身却像被利刃齐齐割过。赵青山把断口凑近鼻子闻了闻,嫌弃地啐了一口泥。
“有股焦味。门里面不欢迎拴着进。”
周小婉站在雾边。她的白衣穿过泥水,衣角没沾半点黑,身形却比入口处淡了一些。
“归碑只送活人过门。”她道,“我借冥石的力跟来,不能碰你们,也碰不了这里的东西。”
“方才那只手还抓着冥石。”赵青山道。
“在门外能抓。过门后,我只剩一层影。”
赵青山看她片刻,把原本想递过去的绳收回:“行。要是遇上扛行李的活,你就当没看见。”
雾压得很低,寒露的光只能照开三丈。光外不时有人形掠过,动作僵硬,脚下也不搅泥。它们围着四人转,没有立刻靠近。
顾天解闭上一只眼,催开天解。雾中的灰影胸前各缠着一截断纹,纹路又伸向泥底。沼泽下方埋着一座早已破碎的阵,那些死去的东西被阵纹扣在原处,连最后一步也没走完。
“别追它们。”他道,“它们离不开脚下的阵。我们踩断哪根纹,它们才会扑过来。”
赵青山抬起正要拔脚的腿,又慢慢放回原处:“早说。往哪儿踩?”
“先别动。”
顾天解蹲下摸泥。眼睛能看见阵纹,脚底却隔着厚泥,找不准落点。他从包袱抽出一根备用麻绳,系上种匣外的铜扣,把铜扣抛向前方。
扣子落在左侧,附近三道灰影同时转头。再抛向右边,它们没有理会。
“走右。”
沈惊鸿先下脚。泥水没到膝盖时,灰影仍停在原处。她回身用剑鞘点出落脚位置,赵青山跟在顾天解后面,周小婉走在最后。
四人行出十余丈,脚下阵纹向两侧分开。右路较浅,泥上还浮着几片完整枯叶;左路几乎没到腰间,却有几块青石露出水面。
赵青山指向枯叶:“这边有人走过。”
“叶子背面朝上。”顾天解用铜扣拨了一下,“它们从泥下冒出来,专等人看见。”
赵青山收回脚:“这地方连叶子都骗人?”
“叶子没骗你。摆叶子的东西想让你自己骗自己。”
沈惊鸿听得不耐:“到底走哪边?”
顾天解看向青石。石面干净,边缘却长着一圈向内弯的黑苔,下面的泥正在缓缓吞水。若踩上去,整块石头会翻。
“都不能走。阵纹在中间断了,得重新接出一条。”
寒露能割开灰影,却会惊动更多残魂。沈惊鸿不愿拿剑气硬冲。赵青山从行囊里摸出三根短木,削尖后逐一插进泥里,凭手上传来的轻重找实地。
“我走荒滩靠这个吃饭。你看纹,我探泥。剑子负责砍扑来的东西。”
“那我呢?”周小婉问。
赵青山看了她一眼:“你若能提前认出会吃人的,开口便算帮忙。”
顾天解指出阵纹未断的位置,赵青山便用木杆试泥;木杆点得稳,沈惊鸿才护着两人迈过去。赵青山试到第三处,回头骂顾天解眼睛好使、脚却不中用。顾天解抓着木杆回他:“你若肯背,我可以连脚也省了。”他们走得很慢,后面没再有人陷进泥里。
顾天解开天解太久,左眼渐渐看不清近处。他拿出清目液,忍着心疼滴了一滴。冰凉药汁滑进眼角,刺得他半边脸发麻。
沈惊鸿侧过头:“瓶子给我。”
“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