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藏在东坡的乱竹后,能看见听雨阁半面院墙。
子时将近,山道上始终没有火光。来人没走正路。西窗先响了一声,短得像虫咬木头,随后窗栓缓缓抬起。一个瘦长影子钻进偏廊,落地时几乎无声。另有两人留在墙外,一个守前门,一个绕向后山。
顾天解在黑暗中碰了碰沈惊鸿手背,指向后院。沈惊鸿摇头,让他继续等。
进屋的人熟悉布局,没有翻箱倒柜。他直奔正堂矮柜,挑断铜锁,取走假账。柜后的画像已经转移,他摸到空陶罐,只停了一息便塞回原处。
绕去后山的黑衣人也到了石门前。他先看门前三步的横线,又蹲下端起那碗水。顾天解屏住呼吸,以为对方会饮,黑衣人却把水泼在石阶上。清水沿石缝漫开,遇到蓝色封纹的微光,立即冒出一层白雾。
那人用布蘸了白雾,收入一只细颈瓶。
他们既找旧账,也取封纹寒气。谢无衣与沈青萝留下的东西,在对方眼里很可能属于同一桩旧事。
片刻后,三人退走。守前门的人始终没进院。周寒山说来者有五,眼下只见三个,余下两个多半守在山道外。
沈惊鸿等寒露封在假账里的冷意走远,才带顾天解从竹林下坡。她没有拔剑,单手搭在鞘上辨认自己的剑气。路上留着两股脚步,一股往南,一股往西。带账的人走西边,速度很快。
“周寒山会把东坡的人引开。”顾天解低声道,“我们跟西路。”
“你跟不上。”
“跟不上也得认清落脚处。你一个人追,回来只会告诉我人跑了。”
沈惊鸿回头看他一眼,摘下腰间一只小铜铃:“系腕上。落后三里,铃会热。热了便停,别逞强。”
两人沿山脊追到天明。黑衣人没有去城北废窑,反而绕过西门,混入进城卖柴的人群。寒露那缕剑气被人烟冲散,到了城中只能断断续续地找。
途中他们经过城北岔路,看见废窑方向升过一缕白烟。沈渊约定的酉时早已过去,窑边没有马,也没有打斗痕迹。顾天解只在路口捡到一块碎紫玉,色泽与宗主印相近。
碎片可能是沈渊留下,也可能是有人从他身上取来故意丢下。两人没有转去废窑。假账的去向正在移动,先跟活人,比守一块来路不明的碎玉要紧。顾天解将碎片单独包好,记下发现位置,准备回头再与真锁缺口比对。
沈惊鸿换上从布庄取来的旧青衣,将寒露裹在长布里,先行入城。顾天解隔了一炷香才过城门。他腕上的铜铃一直温着,说明两人相距不远。
冷意最后停在听松楼。
这座茶楼临着坊市主街,二层能望见三处巷口。清早的客人不多,跑堂正在门前泼水。昨夜取走假账的人若进了楼,便可能从后门离开,也可能在二层等接应。
顾天解没有进去。他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坐下,要了最小的一碗。沈惊鸿则从另一头走来,像个寻常赶路剑修,挑帘进楼。
她走过门槛时,长布里传出一声低低剑鸣。
二层靠窗坐着一个戴斗笠的人,腰后挂着黑木哨。听见剑鸣,那人没有抬头,手却从茶碗移到膝上,袖口露出一圈新沾的青灰。听雨阁石门前的封纹寒气,落水后留下的就是这种颜色。
顾天解低头吃馄饨。汤里只有两点油花,筷子夹起的皮比纸还薄。他借碗沿遮住视线,留意楼上影子。
沈惊鸿在一层靠门落座,把包着寒露的长布放到凳边,只露出半寸剑鞘。剑鞘上的暗纹在晨光下明灭一次,二层那人随即将窗推开更大。
街口出现缺耳车夫。他没往茶楼看,牵着一辆空车慢慢过去。车轮经过听松楼后门时轧进坑里,车身向右一歪。二层斗笠人趁街上嘈杂,将一只薄册从窗缝丢入车上的草捆。
假账已经转手。
沈惊鸿端起茶,手指在杯沿轻敲一下。顾天解看见了,没有去追车。册子是他们放出去的饵,跟到此处已经认出两名传递者,再贴近只会惊动后手。
斗笠人起身下楼。他经过沈惊鸿身边时,包布下的寒露又响了一声。这次声音更短,剑鞘内有一道幽蓝光从上至下滑过,像在分辨某种熟悉气息。
那人脚步没乱,出门后却直接朝顾天解所在的摊子走来。
顾天解夹起最后一只馄饨,没有起身。斗笠人的影子盖住桌沿,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将两枚铜钱放进钱碟。
“这碗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