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工坊熄灭了两座副炉。
不是燃料不够。
是PX-00要站起来了。
工人把主炉旁的钢轨全部清空,连那辆被泰坦右手拍扁的运矿车也被拖到了墙边。
车厢已经压成一张铁饼。
赫克托-3仍在上面挂了一块牌子。
【事故证物,禁止回炉。】
工头看见以后,问了一句:
【留着做什么?】
【等待责任单位接受询问。】
工头抬头看向PX-00的新右臂。
【你去问。】
赫克托沉默片刻,把牌子挂得更高了一些。
……
PX-00仍保持着跪姿。
新的右臂已经安装完成。
四根半机械指撑在地面,黑色主骨没有外甲,肩部转换环也完全暴露在外。
右腿则更糟。
它在洁净誓言的绞盘里受过一次重压。
PX-R08传动模块还能工作,膝部却无法完全锁死。
维斯塔-9让人拆开右膝外甲。
里面掉出一截弯曲的导索架。
那东西属于洁净誓言。
卡尔踩停绞盘时,它被卷进右腿关节,又跟着PX-00一路回到火星。
西格把它从齿轮之间拽出来,抱在怀里看了半天。
上面还留着洁净誓言的舰号。
【这个要还吗?】
伊拉姆-7正站在检修平台下方。
他仰头看了一眼。
【不用。】
【为什么?】
【你们已经还了一个绞盘。】
西格想起那台被PX-00踩进墙里的东西,便把导索架扔进废料筐。
维斯塔伸出机械手,又把它捡了回来。
【不能扔。】
【还能用?】
【不能。】
【那为什么留着?】
【证明这次不是右腿自己坏的。】
伊拉姆听见以后,没有说话。
他总觉得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
医疗间的大门打开。
卡尔坐着四足机械座椅出来。
他的肋骨仍被固定带缠着,额头上的伤口也没有拆线。右肩吊在胸前,只能用左手控制座椅。
医务神甫跟在后面。
【你只能看。】
卡尔没有回答。
【不能神经接入。】
【知道。】
【不能离开座椅。】
【知道。】
【不能——】
卡尔停下座椅,转头看他。
【你可以一次说完。】
医务神甫也停下。
【不能死。】
卡尔想了想。
【这个比较难保证。】
医务神甫的脸色更差了。
第三工坊中央已经搭起一座临时控制台。
它没有接入PX-00的神经系统,只能控制右臂、腰部锁栓和两条腿最基础的动作。
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单独推动机械杆。
想让右腿向前,需要三个人一起拉。
想让左腿承重,要先松开另外两根安全索。
这不是驾驶泰坦。
更像十几个人合力搬动一座会呼吸的工厂。
维斯塔来到卡尔旁边。
【第一次只站十秒。】
卡尔看向PX-00。
【安全索呢?】
【五根。】
【全部绷紧?】
【是。】
【那站起来的是起重机。】
维斯塔转动机械眼。
【你想松开?】
【留两根。】
【另外三根,只在它倒下时拉紧。】
工头听见以后,立刻摇头。
【不行。】
【它倒下来,第三工坊会少一半。】
卡尔说道:
【绷着五根索,右腿有没有承重,我们看不出来。】
【那就慢慢看。】
【等它走出工坊以后再断?】
工头张了张嘴。
维斯塔已经作出决定。
【松三根。】
工人没有立刻动。
他们看了看PX-00,又看向秩序之矛。
莫兰-4仍站在泰坦后方。
它的左臂无法抬起,右臂也在之前的支撑中受损。
维斯塔问:
【它向后倒,你能接住吗?】
【不能。】莫兰说道。
工头的脸色立刻变了。
莫兰继续说道:
【能推偏。】
【别站在正后方。】
工人迅速向两侧散开。
……
第一根安全索松下。
第二根也跟着垂落。
第三根松到一半时,PX-00的身体向右偏了半寸。
转换环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西格趴在右肩平台上,手里握着红色手动释放杆。
工头冲他喊:
【没有命令别拉!】
【我知道!】
【把手放开!】
西格只好松手。
他担心自己紧张时真把新右臂卸下来,干脆一屁股坐在释放杆上。
维斯塔看见以后,没有阻止。
至少这样,他想拉也要先站起来。
卡尔把左手放在控制杆上。
临时控制没有神经反馈。
他感觉不到PX-00脚下的地面,也不知道右膝究竟有没有锁住。
只能看。
【抬头。】
工人推动第一根机械杆。
PX-00的头部发出一声轻响,缓慢离开胸口。
左侧面甲还没有装回去,驾驶舱外露着断开的感知线。
那张残缺的脸抬起时,第三工坊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右臂承重。】
第二根机械杆被压下。
新右臂的四根半手指扣进地面。
肩部转换环向内收紧。
外层材料发出细碎的爆响,却没有裂开。
【左腿起。】
矿缆收缩。
PX-00的左腿开始伸直。
巨大的膝关节从地面拔起,赤红尘土顺着装甲往下掉落。
身体随之抬高。
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右腿仍跪在地上。
工头盯着膝部压力尺。
指针已经进入黄色区域。
【停!】
所有机械杆同时停止。
PX-00保持着半起身的姿势。
一秒。
两秒。
右腿内部突然传来一次撞击。
像有什么东西在齿轮之间跳了一下。
压力尺瞬间进入红区。
【右膝没锁!】
话音刚落,PX-00便向前倒去。
两根绷紧的矿缆同时拉住肩部。
一号起重机被拖得向前滑动,底座固定栓接连崩开。
莫兰没有去接PX-00。
秩序之矛抬起右脚,踩住一号机后方的钢轨,硬生生挡住它继续移动。
卡尔猛地推动右臂控制杆。
新右臂向前伸出。
机械手先撞上地面。
四根手指全部向外滑开。
手掌内部传出一声断响。
工头以为刚装好的右手又坏了。
下一秒,那只残缺的巨掌重新收拢,抓住了埋在地下的旧轨道。
整条右臂撑住PX-00的上半身。
泰坦没有倒下。
它停在离地面不到五米的位置,像一头刚学会用前肢支撑自己的钢铁巨兽。
医务神甫一把抓住卡尔的肩膀。
【停下!】
卡尔的脸色已经发白。
【还没站。】
【右肩在出血。】
【不是泰坦的。】
【是你的!】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
固定带下方已经渗出鲜血。
他没有松开控制杆。
【先找右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