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常情况下,只需要解除锁扣,神经线就会自动收回。
现在没有动力。
锁扣也被撞歪。
医务神甫爬上平台。
他探头看了一眼,先看卡尔脸色,再看地上的血。
【你伤到哪里?】
【额头。】
【还有呢?】
【右肩。】
【还有呢?】
卡尔低头看了一眼腹部。
衣服下面有一大片发黑的淤血。
【肋骨可能断了。】
医务神甫伸手按了一下。
卡尔没有出声。
只是左手抓紧了扶手。
医务神甫收回手。
【不是可能。】
【至少三根。】
【能把神经线拔掉吗?】
【不能拔。】
【要拆锁扣。】
锁扣在座椅后面。
维斯塔的机械手太大。
医务神甫的手臂又伸不到那个角度。
工人们试了几次,都差一点。
最后,那个负责拿冷却管的年轻学徒举起手。
【我能进去。】
工头看向他。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的肩膀最窄。】
【这不是挑烟囱。】
学徒望着驾驶舱里的卡尔。
【不进去,他出不来。】
没人再拦。
他脱掉外套,把安全绳绑在腰上,从切开的面甲缝隙钻进驾驶舱。
里面比他想象得更窄。
到处都是断裂线缆和变形金属。
他的膝盖压到一枚铜铃。
铜铃发出很轻的一声。
卡尔低头看他。
【叫什么?】
学徒愣了一下。
【西格。】
【会拆锁扣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进来?】
【因为我能进来。】
卡尔看了他两秒。
【也行。】
西格趴到机械座椅后面。
那里没有灯。
他只能伸手去摸。
卡尔告诉他向左。
再向下。
碰到圆环以后,顺时针转动。
西格摸到第一只锁扣。
转不动。
他用两只手一起拧。
手指很快被边缘割开。
血让金属变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继续拧。
第一声轻响传来。
左侧神经线松开。
卡尔的身体突然颤了一下。
西格立刻停住。
【弄错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抖?】
【它连得太久了。】
卡尔喘了一口气。
【继续。】
第二只锁扣比第一只更紧。
西格用牙咬住旁边线缆,腾出一只手去够工具。
卡尔看见以后说道:
【那根是冷却线。】
西格立刻松嘴。
【你怎么不早说?】
【你咬得太快。】
外面的医务神甫催道:
【里面怎么样?】
西格喊回去:
【不要催!】
工头站在平台上,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现在像个工人了。】
……
四只锁扣全部打开时,卡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神经线一根根失去连接。
PX-00的视野、听觉和触感也随之消失。
最后一根断开以后,卡尔眼前彻底黑了。
不是昏迷。
只是他已经不再通过泰坦看外面。
他坐在机械座椅里,第一次觉得PX-00内部这么小。
西格从座椅后面爬出来。
【全开了。】
卡尔点头。
【出去。】
【那你呢?】
【他们拉座椅。】
工人把两条细链伸进驾驶舱,扣住机械座椅底部。
起重机不能用。
只能靠人。
十几个人站在平台两侧,一点点收紧链条。
座椅先是没有反应。
随后发出一声金属断裂。
卡住右前轮的控制环被硬生生扯开。
机械座椅向前移动了半寸。
【继续!】
工头喊道。
众人再次用力。
座椅一点点离开控制环。
卡尔的膝盖碰到变形舱门。
医务神甫立刻用撬棍撑开。
老切割手趴在另一边,拿锯切掉最后一块挡路的金属。
火星落在卡尔腿上。
他没有感觉。
医务神甫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机械座椅终于被拖出驾驶舱。
平台上的人下意识让开。
他们曾经隔着屏幕看过PX-00。
也见过这台泰坦拖着回收锚撞进审判舰。
不少人以为,坐在里面的应该是一名被钢铁包裹的巨人。
真正出来的,却只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他不能站立。
双腿安静地放在机械座椅上。
右手仍在轻微发抖。
额头缠着染红的布。
西格跟着从驾驶舱里钻出来。
他看了一眼卡尔,又回头看向PX-00。
【原来你这么小。】
工头一巴掌拍在他后脑。
【不会说话就闭嘴。】
卡尔却没有生气。
【够用了。】
……
医务人员把机械座椅放上运输板。
赫克托走过来。
他的右肩甲已经碎了,腋下仍夹着那根弯曲的执法杖。
【卡尔-77。】
【确认离开PX-00。】
卡尔抬起头。
【你要逮捕我?】
赫克托想了想。
【暂缓。】
【原因?】
【医疗单位正在使用你的身体。】
医务神甫瞪了他一眼。
【说人话。】
赫克托重新组织了一遍。
【先救你。】
卡尔点头。
【这样听得懂。】
运输板开始移动。
经过PX-00脚下时,泰坦突然向左倾斜。
驾驶员离开后,机械座椅和控制环失去了一部分内部支撑。
五根矿缆同时绷紧。
工人惊叫着后退。
维斯塔抬起头。
【拉左肩!】
【不能拉!】
卡尔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附近的人全停了一下。
【放左肩。】
工头转头。
【放了会倒!】
【让左膝落地。】
【别碰腰。】
维斯塔只迟疑了一瞬。
【按他说的做。】
一号机缓慢松索。
PX-00左肩继续下降。
左膝重重落在地面。
右膝下的支撑梁同时向前滑动。
泰坦最终以跪姿停住。
没有倒。
第三工坊安静了几秒。
随后,工人重新围上去。
加支撑。
锁矿缆。
检查裂口。
没人再把它当作一台随时可能醒来的怪物。
它只是坏了。
坏得很严重。
但可以修。
……
医务神甫推着卡尔进入第三工坊的医疗通道。
大门即将关闭时,卡尔回头看了一眼。
PX-00仍跪在赤红尘土中。
左侧面甲被切开。
右臂已经从肩部垂到地面。
那根变形的回收锚横在它背后,像一根折断的骨头。
西格还站在驾驶舱旁。
他手上的伤口没有包扎,正拿着粉笔,在刚刚切开的装甲内侧写字。
工头问:
【写什么?】
【从这里切最安全。】
【以后还要切?】
西格想了想。
【不一定。】
【但下一次有人被困在里面,别再找二十分钟。】
工头没有擦掉那行字。
医疗通道的大门缓缓关闭。
维斯塔转身看向第三工坊深处。
那里有一座停用七十年的主熔炉。
【把炉门打开。】
工头抬头。
【没有点火许可。】
【我知道。】
【燃料也不够。】
【先打开。】
沉重的炉门一点点升起。
黑暗了七十年的炉膛,第一次露出里面尚未清理干净的旧灰。
维斯塔看着跪在工坊外的PX-00。
【从右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