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工坊的主炉门打开以后,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层厚厚的黑灰。
七十年前最后一次停炉时,工人们没有把灰清走。他们以为过几天还会重新点燃,后来一等就是七十年。
西格站在炉门前,用铁铲挖出第一铲灰。
灰里埋着半截烧化的扳手。
他把扳手捡起来,看了看,又放进旁边的工具箱。
工头看见了。
【那东西已经不能用了。】
【还能当锤子。】
【我们不缺锤子。】
西格指了指停在工坊外的PX-00。
【马上就缺了。】
工头没再管他。
三百多名工人正在把第三工坊重新唤醒。
有人清理燃料管。
有人拆除炉膛里的旧封板。
还有人爬上七十米高的吊装架,把堵死的滑轮一只只砸开。
每当一台设备重新转动,工坊深处就会响起低沉的祷告。
那些声音并不整齐。
有的快。
有的慢。
有人忘了中间几句,干脆从头再念一遍。
维斯塔-9坐在一辆运矿小车上。
他的临时机械腿已经断了,两条机械臂搭在车沿,由一名工人推着移动。
赫克托-3跟在旁边。
【这辆运矿车登记载重为矿石。】
维斯塔看了他一眼。
【我比矿石轻。】
【你不是矿石。】
【它没有拒绝。】
赫克托低头看了看运矿车。
车轮正在发出尖锐摩擦声。
【它听起来正在拒绝。】
推车的工人忍了很久,还是笑了。
维斯塔没有笑。
他抬起机械眼,看向工坊外。
PX-00仍半跪在赤红尘土里。
五根矿缆固定着它的肩部和胸口,秩序之矛站在后面,防止它再次倒下。
被光矛烧坏的回收锚横在背部。
那条彻底报废的右臂,则从肩膀一直垂到地面。
风一吹,断裂的线缆便会撞击外甲。
像有人在敲门。
维斯塔说道:
【先拆右臂。】
工头停下脚步。
【不能从肘部切吗?】
【不能。】
【肩部承重环已经裂开。】
【右臂每晃一次,裂口就会扩大。】
工头抬头看着那条手臂。
临时承重梁被热熔光束烧成了几段,外置装卸轨也全都弯曲。可它毕竟还连在泰坦身上。
【拆下来以后,还能装回去吗?】
【不能。】
【那是悖论号的右臂。】
维斯塔说道:
【那是理性之秤货舱里的装卸轨。】
【只是卡尔拿它当过右臂。】
工头没有被说服。
旁边几名老工人也没有动。
他们参与过泰坦的维修。
有人甚至在年轻时见过完整的战犬泰坦走进工坊。
可修理和砍掉一条手臂,是两回事。
最年长的切割手摘下护目镜。
【需要先进行断肢祷仪。】
维斯塔转向他。
【需要多久?】
【按照旧仪式,六小时。】
【右肩裂口撑不了六小时。】
老切割手看了PX-00一会儿。
【那就念短的。】
他走到泰坦脚下,摘下腰间的小香炉。
香料不够。
香炉里只有一小块从洁净誓言带下来的焦黑圣油。
老切割手把它点燃。
烟不多,还有些呛人。
周围工人还是停下工具,低下头。
【钢铁不会因断裂而蒙羞。】
【齿轮不会因更换而背弃机魂。】
【今日拆去的部件,曾经保护它的躯体。】
【愿它留下的每一道磨痕,都被新的钢铁记住。】
祷词只有四句。
念完以后,老切割手戴回护目镜。
【可以了。】
维斯塔抬起机械臂。
【开始。】
……
第三工坊医疗间。
卡尔坐在自己的四足机械座椅上。
肋骨被固定带缠住,额头重新包扎,右臂也吊在胸前。
医务神甫不允许他离开。
所以他让西格搬来一台旧观测屏。
屏幕有一条裂缝。
画面里的PX-00正好被裂缝分成两半。
西格拍了两次屏幕。
裂缝没有消失。
【它以前不是这样的。】
卡尔看着屏幕。
【你拍之前还是之后?】
西格想了想。
【之前裂得小一点。】
他不再拍了。
观测屏里,工人正在PX-00右肩下方搭建切割平台。
三台起重机同时勾住右臂。
第一台吊住上臂。
第二台固定肘部。
第三台把吊钩放到手腕下方。
那只泰坦手掌已经无法闭合,五根机械指垂在地上,最外侧一根断了一半。
西格问:
【切下来的时候,你会疼吗?】
【不会。】
【你刚才看见他们碰右肩时,手动了一下。】
卡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确实在轻微颤抖。
【是接口留下的反应。】
【那算疼吗?】
【不知道。】
西格坐到旁边。
【那我不问了。】
屏幕里的第一台切割锯已经抬起。
卡尔忽然说道:
【让他们先拆肩后的第六根线。】
西格立刻站起来。
【哪一根?】
【最里面那根。】
【不拆会怎样?】
【右腿可能会跟着断电。】
西格转身就跑。
医务神甫正端着药剂走进来,差点被他撞翻。
【他去哪?】
卡尔说道:
【防止你多收一个病人。】
……
PX-00右肩。
老切割手已经把锯片贴上承重环。
西格从吊装架下方跑来,气都没喘匀。
【停!】
切割手抬起头。
【什么事?】
【还有一根线。】
维斯塔转动机械眼。
【哪一根?】
【最里面。】
几名工人趴到肩甲裂口旁,用照明棒往里照。
里面全是烧黑的线路。
第一根连着右臂感知端。
第二根已经熔断。
第三根被装卸轨压住。
他们数到第五根,再往里便看不清了。
一名工人伸手去摸。
西格一把抓住他。
【卡尔说不能碰错。】
【那怎么找?】
西格低头看了一眼。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粉笔,在前五根线旁边分别画上记号。
然后整个人趴进裂口,肩膀挤过变形的甲片。
工头抓住他的脚。
【看见了吗?】
【没有。】
【那就出来。】
【摸到了。】
西格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它绕在承重环后面。】
【什么颜色?】
【黑的。】
【都是黑的。】
【这根比较热。】
维斯塔说道:
【松手。】
西格立刻松开。
一名老工人拿来绝缘夹,从更外侧夹住那根线路。
电流沿着夹口闪了一下。
PX-00的右腿随之抽动。
脚掌在地面刮出一道深沟。
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莫兰-4的声音从秩序之矛里传出。
【找对了。】
那根线不是右臂线路。
它是后来临时绕过腰部,给PX-R08右腿传动补充能源的旁路。
如果刚才直接切开承重环,锯片会同时切断它。
维斯塔伸出机械手。
【从肩后拆出来。】
【保留。】
西格从裂口里退出来时,脸上全是黑色机油。
工头递给他一块布。
【你进去以前,知道那是什么线吗?】
【不知道。】
【那你还敢进去?】
西格擦了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