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净誓言转向火星时,整艘船都在响。
不是警报。
是舰背那道被PX-00撞开的裂口,在承受力场和推进器同时拉扯时,发出的金属呻吟。
伊拉姆-7站在舰桥中央,左手缠着一条临时止血带。血已经不流了,手指却肿得握不住东西。
副舰长把下降航线放到主屏上。
【第三工坊外侧泊位只能承受洁净誓言的舰艏。】
【舰腹如果全部压上去,泊位会塌。】
伊拉姆看着那条几乎贴着工坊屋顶的航线。
【那台泰坦呢?】
【还在舰背。】
【我知道它还在舰背。】
【我是问,怎么把它弄下去。】
没人回答。
舰内起重机够不到礼仪甲板。
回收绞盘被PX-00踩成了废铁。
剩下的两套货运吊臂,最大承重加起来也只有悖论号的一半。
地面通讯在这时接通。
维斯塔-9的脸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只有一只机械眼贴得太近,占满了半块屏幕。
【舰长,把船降到轨道塔西侧。】
【多低?】
【一百八十米。】
伊拉姆转头看向动力主管。
动力主管的四条机械臂同时停住。
【那不是下降。】
【那是把战舰悬在烟囱上。】
维斯塔说道:
【烟囱已经拆了。】
【所以位置足够。】
伊拉姆深吸了一口气。
【你准备拿什么接泰坦?】
通讯画面向旁边偏了一点。
第三工坊外侧,六台矿石起重机正在被工人从废料堆里拖出来。
其中两台没有驾驶舱。
一台少了半截吊臂。
最完整的那台,侧面还刷着一行褪色的小字。
——上次检修:三百一十七年前。
伊拉姆盯着那行字。
【我开始怀念中央接管了。】
维斯塔回答:
【它至少会让你死得符合规定。】
……
洁净誓言舰背。
卡尔仍坐在PX-00里。
撞击时断掉的固定带被人重新系上,用的是礼仪甲板悬挂圣徽的金属链。
链条上还挂着几枚小铜铃。
舰体每震一下,铜铃就在驾驶舱旁轻轻响一声。
叮。
叮。
卡尔听了很久,终于问:
【不能摘掉?】
外面正在检查腰部承重环的老神甫停下动作。
【不能。】
【为什么?】
【那是第三任舰长留下的祈福铃。】
【会影响判断。】
【你可以把它当作故障提示。】
铜铃又响了一声。
老神甫低头看了一眼变形的承重环。
【它提示得很准确。】
卡尔没有再说话。
PX-00现在半跪在裂开的礼仪甲板上。
右臂垂着,只剩几根线缆连在肩部。右腿勉强能够承重,腰部却已经偏斜,只要再向左倒一点,整个上身都会压进舰体。
船员在它周围铺了十几条货运锁链。
不是为了固定。
是为了把它吊下去。
伊拉姆从破开的舱门走过来。
他仰头看了一会儿。
【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能。】
【能站多久?】
卡尔看向右腿。
【不知道。】
【这不是个好答案。】
【它没试过第二次。】
伊拉姆绕到PX-00后方。
老神甫正带着人把锁链穿过泰坦胸口和腋下。每条锁链都避开断裂的外甲,却找不到真正能够承重的位置。
伊拉姆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条。
【吊起来以后,腰会不会断?】
老神甫用探针敲了敲PX-00腰侧。
第一处发闷。
第二处发空。
他收回探针。
【会。】
伊拉姆抬起头。
【地面听见了吗?】
【听见了。】维斯塔说道。
【所以不能吊腰。】
【那吊哪里?】
【吊锚。】
伊拉姆愣了一下。
那根被PX-00夺来的回收锚,还横在礼仪甲板另一头。锚爪被光矛烧坏两组,表面满是撞击留下的凹痕。
【它是武器。】
卡尔说道。
维斯塔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
【现在是横梁。】
卡尔看着那根锚,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悖论号得到的第一件武器。
不漂亮,也不属于它。
可它替货舱挡过光矛,也把PX-00带上了洁净誓言。
老神甫已经明白维斯塔的意思。
他带人把回收锚拖到PX-00背后,横着卡进两侧肩甲下方。剩余锚爪扣住胸甲边缘,再用货运链锁死。
吊起锚,重量就会被分到肩部和胸部。
腰部不用承受全部拉力。
代价是剩下的锚爪也会彻底变形。
以后还能不能当武器使用,没人知道。
伊拉姆看着卡尔。
【要不要换别的?】
卡尔只看了两秒。
【用它。】
……
蓝星。
星之光没有恢复公开直播。
只有联邦工程组和少数观察员看见火星上的画面。
一名年轻工程师把PX-00的受力图放大,随后又关掉。
“算不出来。”
旁边的老工程师问:
“哪里算不出来?”
“所有地方。”
“六台起重机不是同一型号,锁链寿命不明,泰坦的重心还在移动。”
“这种方案要是写进报告,没人会签字。”
夏之秋坐在最后一排。
他的右肩还残留着前世结构回响带来的刺痛。
听到这句话,他抬起头。
“那他们为什么还在做?”
年轻工程师没有回答。
画面里,一名火星工人正拿锤子敲打一台三百多年没启动过的起重机。
敲到第五下,机器吐出一团黑烟。
工人后退半步。
又敲了第六下。
起重机亮了。
老工程师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线。
“因为泰坦还在上面。”
……
第三工坊外侧。
六台矿石起重机被排成半圆。
没有一台完全听命令。
一号机吊臂只能向左转,往右时齿轮会卡死。
二号机的驾驶舱已经拆掉,工人只能站在维修平台上拉动机械杆。
最旧的三号机启动以后,一直重复播放三百年前的装卸祷文。
【矿石纯净。】
【矿石服从。】
【矿石不会反抗。】
赫克托-3站在下面听了一会儿。
【登记错误。】
【目标不是矿石。】
工头正在给吊钩加装第二道锁扣。
【你去和它解释。】
赫克托真的走向三号机。
维斯塔用机械臂拦住他。
【别浪费时间。】
【错误记录会影响事故归档。】
【活下来再归档。】
更远处,秩序之矛站在预定落点旁边。
这台泰坦本来就伤得不轻,左臂关节只能抬到胸口高度。
莫兰-4没有接入起重机控制。
他只看着天空。
维斯塔问:
【PX-00倒向你时,能扶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