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食品厂临时多了一桌午饭。
苏若雪原本只打算送二百斤黄瓜。机械厂一百斤,食品厂一百斤,两个数是前一天下午分别问过的。东郊菜队也留了六只空筐,等她今早复问后过秤。
天刚亮,她先到机械厂。采购员把一百斤写进当天买菜簿,没增也没减。等她赶到食品厂,后门却多停了一辆拖拉机,车斗里放着拆下来的铁皮管和两只油桶。
吴师傅正催人多蒸一笼窝头。厂里的冷藏间昨夜停了机,邻厂派来一组修理工,连司机和跟车的一共十六人,中午全在食堂吃。
冷藏间里原本存着两盆肉和一筐豆角。肉已被连夜转进厂医务室借来的冰柜,豆角却在闷热里鼓了籽。帮厨把还能吃的挑出来,最多只够原来工人的午饭。多出的十六个人若仍照旧菜单开饭,只能每人多添一只窝头,桌上连一筷子凉菜都分不到。
“人家是来替厂里抢修的,总不能让他们干完活只啃干粮。”吴师傅掀开蒸笼看了一眼,“二十斤黄瓜切开,加豆腐和蒜泥,正好一盆。”
“黄瓜再添二十斤。”他递出昨日那张纸,“一百二十斤,只算今天。”
“六分五不变?”
“照样验货。修理工干完就走,明日还是原数。”
苏若雪把二十斤添在原来的“一百”后面,没把数字往整筐上凑。食品厂后门已有帮厨往长桌上摆碗,多出来的一桌就在廊下,十六双竹筷压在一只粗瓷碗里。
她从食品厂出来,先去了煤店。
头两回拉货的车脚不在。板车原先靠着的门柱下只剩两道车轮印,煤店伙计正把碎煤往箩筐里扫。
“他今早给面粉铺拉袋子,连人带车包到下午。”伙计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一趟一趟接你这几筐,挣八九角;面粉铺管午饭,还给一块四。他昨晚就应了。”
苏若雪前日问车时,那人只答“到时看”。他没收定钱,也没应死今天这趟。面粉铺给的活更整、更稳,换作谁也会先去。
若她仍只有一条板车路,食品厂刚添上的二十斤便会先被划掉。机械厂与食品厂各有一百斤,她也得在两处里选一处少送。货尚未出菜队草棚,损失不会烂在她手里,却会落到下一回食堂愿不愿再等她。
先前写在废纸背面的“菜市东口第二根木柱”,到此时才从一个地址变成真要走的路。
她看了一眼太阳。离八点还有些时候。
菜市东口第二根木柱旁,备用板车斜靠在树下。车脚刚送完两筐豆角,正把断掉的草绳从车栏上解下来。苏若雪走过去,把两家食堂的斤数和东郊菜队的位置说了一遍。
“二百二十斤,六只筐。先机械厂一百,再食品厂一百二。九点到菜队,货在草棚里等。”
车脚把断绳团成一团:“上回说的是一百四十斤,收九角。今天多八十斤,食品厂那段还得上坡,一元一角。”
他四十来岁,右手虎口有一层被车把磨出的硬茧,说话时一直在接断绳。旧绳能捆空筐,装两百多斤鲜货却不肯再用。他把还能使的半截留下,烂成麻丝的部分塞进树下废篓,没因这趟生意急着答应。
“菜队若按时过秤,等候算在里头?”
“一刻钟。再多一刻,加一角。我午后还接了两趟空瓶,拖不起。”
“一元一角。超过一刻钟,我自己认一角。”
车脚从树后取出一捆新草绳,又翻过车板给她看。左右木栏都在,后栏比前一辆车高半掌,六只筐能分成前二、中二、后二,不必横压在筐口上。
苏若雪在菜市摊主那里留下改车的消息,又托人往霍家巷口带一句:原车改为菜市东口板车,午后回。捎话的人正好要去煤店送账,她付了两分钱脚钱。
到东郊菜队时,管秤人已经把二百斤分在棚角。多出的二十斤还挂在秧上,菜队的人刚从地里抬回一只浅筐,黄瓜表面沾着露水和细土。
“临时又加?”管秤人拿脚拨了拨浅筐,“这一筐四十多斤。你把整筐拿走,我按三分四给。”
四十二斤,三分四,货款一元四角二分八厘。若都能按六分五卖,纸面上又多出一元三角零几厘的差。
食品厂只添二十斤。
剩下二十二斤看起来不多,拎在手上却是一只装到半腰的筐。她今日已有两个买主,却没第三张纸。
“只添二十斤,仍按三分五。”
管秤人蹲下择瓜:“四十二斤整筐抬走最省事。为二十斤,我还得把这一筐重过。”
“整筐三分四,二十斤三分五,差的只是一分多钱。”苏若雪指了指筐底,“我省那一分多,手里就多二十二斤。食品厂明日不认今天的人数,这二十二斤只能我自己找地方。”
管秤人把秤砣往横杆上一挂:“你算你的余货,我算我的工。小批价一厘不让。”
“多过一次秤的钱已经在三分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