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黄瓜送完那日,霍小梅比原定时辰晚了半天到家。
入伏以后,东郊菜队的黄瓜一天比一天密。头一百四十斤卖完,苏若雪隔了十日才重新去问。机械厂的检修车间恢复了一半,食品厂夜班添人,两边各报九十斤。
这回她收了一百八十斤。
菜队仍按每斤三分五过秤,货款六元三角。板车比头一回多装一只筐,车脚收九角;苏若雪自己买了一捆草绳,又补了两只松动的筐脚,三角钱也摊进这批货里。
五只筐按霍建兵说的摆法装车。两只重筐靠前,另两只分在左右,最轻的一只横在车尾。经过东街石板坡时,车身仍向右偏了一下,最上层的黄瓜却只在麻袋下滚动,没撞上木栏。
机械厂那九十斤按凉拌段挑直瓜。食品厂当天炖肉少,吴师傅把弯瓜和短瓜一起留下,切成丁拌进豆腐。苏若雪只在食品厂多停了一刻,看着帮厨从筐底抽完最后三根,便拿到了第二张收货小条。
回款十一元七角。
扣去七元五角成本,这一批净增四元二角。经营钱由十六元九角到了二十一元一角。
苏若雪把空筐送还的时辰记在纸角,没再复述头一回的路。她到家时已近晌午,周秀兰正在门前晒切开的茄子。竹帘上铺着一层紫白相间的薄片,日头把边沿晒得微微卷起。
“小梅该坐早班车回来。”周秀兰往巷口看了一眼,“说好回来住一夜,明早再返厂。到这会儿连个人影都不见。”
“厂里临时换班?”
“她上回捎信说休息日不动。那丫头若改主意,也该托同宿舍的人带句话。”
锅里的高粱饭又热了一遍。周秀兰没有先盛小梅那一碗,只把锅盖留着。苏若雪洗去手上的瓜刺,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小腹比十日前更显,坐久了腰后发酸,她拿一只折起的旧枕套垫在身后。
日头偏过院墙,巷口才响起自行车铃。
霍小梅从一辆送货自行车后座下来,先把两角车钱递给骑车的女工。她穿着纺织厂的蓝布工装,头发被汗粘在鬓边,怀里夹着一只铝饭盒和卷成筒的换洗衣裳。
周秀兰走到门口:“你坐的哪一班车?”
“没坐上。我从厂里搭车到西桥,再花两角让人送回来。”
“早班车呢?”
霍小梅跨进院门,把铝饭盒放在井台上:“我上了车,又下去了。”
她先打水洗脸。凉水顺着下巴滴到工装前襟,洇开深色的一片。周秀兰把锅里温着的饭端出来,她却没立刻吃,先从衣兜掏出一张对折四次的交接纸。
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上面写着两行布卷号:甲四七一、甲七四一。第二行用红铅笔划掉,旁边添了更正日期和班组长的姓。
“抄反了?”苏若雪问。
霍小梅看着那两行字:“昨晚交班时抄反的。两卷都是藏蓝斜纹,外面的牛皮纸也一样。一卷有接头,一卷没接头,发给裁剪组的用处不同。”
前一夜,霍小梅跟着师傅清点落机的布卷。车间里棉絮浮在灯罩边,打包工把两卷藏蓝布并排靠墙放好,纸签一张朝里,一张朝外。甲四七一的纸边沾着机油,甲七四一的捆绳打了双结。
师傅念号,她在交接本上抄。写到后一卷时,隔壁机台突然停下,挡车工喊人去看断线。师傅转身应了一句,她把前一行的“七一”带进后一个号,又急着跟同宿舍的人赶末班洗澡水,合上了本子。
她原本把这半日排得满满当当。早班车到县城后,先陪周秀兰去看煤店收来的两床旧被面,再回家拆洗自己的棉袄。宿舍里有人相中她那件收腰衬衣,她还想让母亲照着裁一张纸样。纸样能不能换两枚发卡尚未说定,她已经在布兜里放好了旧报纸。
今早她换好便衣,已经坐上去县城的班车。车开出厂门,她从衣兜摸手帕,连同手帕带出了自己留的交接纸。纸上两行数挨得太近,她看见第二行的末两位,忽然想起那根双结捆绳。
双结在右边那卷,纸签却该是甲七四一。
班车在第一处职工家属区停靠时,霍小梅挤下车,又沿原路跑回厂门。她先找昨夜带她交班的师傅,师傅已经下班;再去找当班组长,把自己的交接纸摊在桌上。
车票已经剪过角,退不了。她把剩下半截塞回兜里,跑到厂门时,便衣后背湿了一片。门卫见她休息日折回,先让她在来人簿上写明缘由。学徒证压在纸角,汗从指尖蹭过去,把“核对布卷”四个字晕开了一点。
“我可能把两卷号抄反了。布还没发出去吧?”
组长正在核当日领料单:“裁剪组十点领。你现在去库边,别碰纸签,等保管员一块查。”
两卷布重新上尺、对机台落卷记录,又拆开一角查看接头标记。甲四七一确有一道接头,原交接本却把它写在甲七四一名下。若照本发料,做整片后背的那一摞布中间会突然多出接缝,裁剪组只能重新排料。
保管员起初不肯只凭她一句话停发料。领料单已压在木夹下,裁剪组的人站在门外等布,晚半个钟头便要少铺一层。组长调来昨夜机台记录,让霍小梅指认油印、捆绳和接头位置;三样对上,保管员才把两张领料单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