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天的脚步顿了一下。
它抬起头,看了鹊瑶一眼。
那一瞬间,月光下,鹊瑶看到哮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你真是个傻子。”哮天说。
鹊瑶听不懂“傻子”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大概是一个好词,因为哮天说的时候声音在发颤,像极了每次父亲说“囡囡真棒”时候的语气。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哮天,你真好。”
她弯下腰,在哮天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我决定了,就算你不愿意娶我,我也会对你好的。
因为爹爹说了,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回报,付出本身就是幸福。”
哮天没有说话。
它走在前面,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鹊瑶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星星》。
她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还有十几天就能见到娘亲了。
一切都会变好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还有十五天。
十四天。
十三天。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颗黑色的珠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身体,像一只饥饿的虫子在蚕食一片叶子。
从心脏开始,沿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将她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转化成另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没有名字。
但如果一定要给它一个名字的话,大概可以叫,诅咒。
牛郎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温文尔雅的脸上,他负手而立,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缓缓上扬。
他摊开右手,掌心里有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跳动,像是某种生物的胚胎在母体中搏动。
那是他三年前从女儿胸腔里取出来的心。
不,不完全是。
那颗心已经被他炼制了三年,浸泡在无数的咒文和邪术之中,成为了一个容器,一个可以容纳整个天庭都为之颤抖的东西的容器。
“快了。”
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入睡,
“很快了。织女,你等着我。你跑不掉的。”
他收拢五指,将那颗跳动的心脏握在掌心。
月光下,他的影子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无数个影子重叠在一起,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像某种连噩梦都无法描绘的形状,在月光中扭曲、蠕动、嘶吼,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牛郎微笑着,那笑容温文尔雅,如沐春风。
堂屋里,哥哥的房间。
油灯下,少年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上一世的自己,挤在早高峰的地铁里,被推搡着、被挤压着,像沙丁鱼罐头里的一个肉块。
公司里永远做不完的PPT,领导永远不满意,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打开手机,刷到朋友圈里别人的人生,买房、买车、结婚、生子,而他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然后猝死了。
猝死在工位上,脸埋在键盘里,最后看到的是屏幕上没写完的周报,最后一句话是:“本周工作进展如下:”
再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变成了一个婴儿,躺在破旧的木床上,一个满身伤痕的女人抱着他,眼泪掉在他脸上。
那个女人很美,美得不像是凡人。
她的眼睛里有星星,但那些星星是熄灭的,暗淡的,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对不起,”她小声说,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对不起,孩子,娘对不起你……”
他太小了,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那个眼神。
后来他知道了,那个女人是织女,是天庭的织女,是神话传说里牛郎织女的织女。
而他,是牛郎和织女的儿子,一个存在于神话里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是穿越到了神话世界。
但他很快发现,这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神话。
牛郎不是善良的穷小子,织女不是被迫分离的痴情仙女,喜鹊不是搭桥的好心鸟。
这个世界的底色不是浪漫,是恐怖,是那种渗透到骨头缝里的、让人连喊叫都喊不出来的恐怖。
他五岁的时候,亲眼看到父亲杀死了一头会说人话的老黄牛,然后生吃了它。
那头牛死之前说了一句话:“牛郎,你会下地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