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月城。
城主府后院。
昨夜刚下过一场毛毛雨。
地皮湿腻腻的,踩上去一脚烂泥。
空气里飘着一股土腥味,混着落叶腐烂的酸气。
苏玄蹲在墙根底下。
青衫的下摆完全拖在黄泥水里,沾了一大片脏污。
他左手捏着一根细弱的海棠树苗。
右手握着一把生锈的小铁铲。
铲尖在泥地里费力地戳了两下。
“咔。”
铲子磕到了一块埋在土里的碎砖头,震得他虎口发麻。
苏玄倒吸了一口冷气。
甩了甩右手。
指甲缝里全塞满了黑灰色的泥垢。
他偏过头,脸上的黄布条沾着两点泥星子。
“百里东君,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苏玄咂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口残存的酒气。
“大清早拉我来刨土。”
“我又不是你家雇的短工。”
百里东君蹲在两步外。
手里也拿着个铁铲,正嘿哧嘿哧地填土。
他满头大汗,绸缎袖子挽到手肘。
“先生,这海棠可是我从江南道弄来的极品。”
他咧开嘴,笑得满脸憨厚。
“种在院子里,明年开春就能拿花瓣酿酒了。”
“海棠醉,味道绝佳。”
听到酿酒,苏玄嘴角的抱怨收了回去。
他喉结滚了一下。
咽了口干沫。
“行吧。”
他重新握紧小铁铲,铲起一捧湿土。
慢吞吞地往树坑里填。
后院的拱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踏,踏。”
两道沉稳的皮靴声,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
声音不大。
但整个后院的空气,瞬间变得像刀片一样割人。
一阵冷风从月亮门外刮进来。
风里没带土腥味。
全是刺骨的铁锈味和杀气。
满院子刚落下的枯黄樟树叶。
在这股风吹过的瞬间。
“哧啦。”
半空中的十几片落叶,齐刷刷从中间裂开。
被无形的锐气一分为二。
切口平滑如镜。
两半残叶飘落在烂泥里。
两个人影跨进拱门。
一白,一黑。
盖聂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袍,气质沉稳如深渊。
卫庄裹着黑色的披风,白发在风里狂舞。
大秦帝国的鬼谷双剑。
他们走到院子中央。
避开了地上的水洼,停在苏玄身后丈许远的地方。
两人看着那个蹲在墙根玩泥巴的青衫背影。
对视了一眼。
盖聂抬起右手。
握住腰间那把名剑渊虹。
卫庄也伸手按住鲨齿的剑柄。
“锵!”
“锵!”
两声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在小院里轰然炸开。
渊虹出鞘,剑身泛着水波般的清光。
鲨齿拔出,诡异的梳齿形剑刃透着暴虐的红芒。
两把绝世凶剑。
带着纵横交错的恐怖剑气,直冲云霄。
头顶的灰云被这股剑气生生搅碎。
院子里的温度骤降。
两人双手握剑。
剑尖朝下,指着黄泥地。
腰背往下弯出一个恭敬的弧度。
“鬼谷盖聂。”
“鬼谷卫庄。”
两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
“特来向先生,讨教纵横剑道。”
声音在院墙之间回荡。
盖聂和卫庄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们知道眼前这人的恐怖。
连大秦皇帝都忌惮的活神仙。
所以他们不敢有半点不敬。
但身上的剑气却收不住。
那是纵横剑道天生的锐利。
苏玄没回头。
他甚至连蹲着的姿势都没变。
左手扶着那根细弱的海棠树干。
右手拿着小铁铲。
“啪。”
把一铲子黄泥重重拍在树根上。
泥巴溅起来,弄脏了他半边侧脸。
他皱起眉头。
拿袖子胡乱在脸上蹭了一下。
弄出一条长长的黑泥印子。
“收收你们身上的味儿。”
苏玄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
透着股干活被打扰的不耐烦。
“满院子的杀气。”
他拿铁铲的木柄,敲了敲旁边的土块。
“土都被你们的剑气冻硬了。”
“坏了海棠树的根,明年开不了花,拿什么酿酒?”
盖聂愣了一下。
他握着渊虹的手指紧了紧。
指节泛白。
“先生。”
盖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腾。
“我师兄弟二人,修纵横之术。”
“纵剑攻,横剑守。天地之理,皆在其中。”
他咽了口干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