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鼻涕全被呛了出来。
一滴黏糊糊的酒液,顺着下巴往下滴。
“吧嗒。”
砸在青衫的衣襟上,洇出一片深红色的水渍。
衣服料子紧紧贴着胸口,凉飕飕的。
他拿沾着灰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巴。
粗糙的布料蹭在嘴唇上,刮得有些发疼。
把嘴角的酒渍擦到了下巴壳上。
这女人。
平时冷得像个挂在屋檐上的冰锥子。
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
拔剑砍人的时候连眼皮都不眨。
今天这突然的一嗓子。
简直比那劣质的地瓜烧还要呛人百倍。
苏玄喘着粗气。
把手里的黑釉酒坛重重顿在青石桌上。
“哐当”一声巨响。
坛底磕碎了一小块石头边角。
碎石子掉在泥地上。
坛子里的酒液晃荡,撞着内壁哗哗作响。
他直起腰。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
骨头发出两声滞涩的脆响。
他呼出一大口带着酒糟味的浊气。
苏玄抬起手。
扯了扯脸上那条洗得发黄的布带。
食指勾住布条边缘。
往下拽了半寸,又往上推了推。
故意弄得松松垮垮,斜挂在鼻梁骨上方。
透着一股子烂泥扶不上墙的敷衍。
他靠着冰凉的石桌边缘。
两腿往前一伸。
脚尖挑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踢到半空。
石子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亭子外面的乱草堆里。
他故意扯开嘴角。
摆出一副街头地痞无赖的赖皮相。
“我可是个瞎子。”
苏玄咂吧了一下嘴,吐出一口酒气。
他伸出右手食指。
在半空晃了两下,点了点自己脸上的黄布条。
“这破布条挡着。”
他拉长了调子,语气散漫到了极点。
字字句句都透着欠揍的随意。
“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他偏过头。
黄布条正对着李寒衣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脸。
他耸了耸肩膀。
两手一摊,拍在膝盖上。
“啪。”
发出一声脆响。
“我看不到你的心。”
苏玄撇了撇嘴。
故意叹了一口长气,装出一副十分无奈的样子。
“这怎么娶?”
冷风穿过石亭。
吹得桌上的残酒快速蒸发,留下一滩黏糊糊的红印子。
这句不要脸的调侃,在风里转了个圈。
落进李寒衣的耳朵里。
李寒衣愣在原地。
她那双平时冷若冰霜的眸子,微微睁大。
眼神定定地锁在这个无赖的脸上。
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泼皮德行。
足足过了三个呼吸。
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她明白了这瞎子话里的意思。
没拒绝。
只是在拿话堵她,逗她。
拐着弯地耍无赖。
李寒衣眼波流转。
眼底的那股冰冷瞬间化成了春水。
一层水汽浮在眼眶里,亮晶晶的。
她没像往常那样恼羞成怒。
也没有习惯性地反手去摸腰间的虚无剑柄。
更没有拔剑砍人的气势。
她松开咬紧的下嘴唇。
嘴皮上的血丝已经凝固,结成了一个小血痂。
她往前迈出一步。
跨上了石亭的最后半级台阶。
白色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枯松针。
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她走到苏玄面前。
距离不到一尺。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果酒香和土腥味。
李寒衣缓缓伸出右手。
那只握惯了天下名剑、杀过无数绝顶高手的手。
此刻却微微发着抖。
指尖探过去。
轻轻捏住了苏玄青衫衣角的一块布料。
她没用力。
只是轻轻扯了扯。
洗得发白的棉布在她的两根手指间,捏出几道褶皱。
动作轻柔得像一只试探着伸出爪子的猫。
夜风停了。
苍山上的流云散开。
惨白的月光像一层银纱,从天上直直泼下来。
照亮了这座残破的石头亭子。
照亮了青石桌。
也照亮了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苏玄低下头。
隔着那条松垮垮的黄布带。
看着被一只白皙手掌握住的衣角。
这大半辈子的狂放剑意,在此刻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死水。
他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
嘴唇两端往上扯了扯。
扯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却又释然的笑意。
苏玄反手抓起桌上的黑釉酒坛。
单手托起。
仰头。
把最后一口酒液,倒进嘴里。
“咕咚。”
咽下肚。
痛快淋漓。
他把空酒坛随手扔在脚边。
“咣当。”
酒坛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停在李寒衣的鞋尖前。
什么江湖仇杀,庙堂权谋。
天上那帮仙佛的烂规矩。
全他娘的滚一边去。
余生。
有酒喝,有剑提,还有个佳人在旁边。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