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苍山的崖缝里钻出来。
带着雪山顶上的湿冷气。
呼啸着刮进这座四角漏风的石头亭子。
亭子很破旧。
四根青石柱子上长满了暗绿色的青苔。
几片枯黄的松针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进亭子里。
落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李寒衣站在台阶的最上面。
裙摆被山风吹得鼓胀起来。
布料往后死死贴着小腿肚。
拍打着靴子边缘,发出“啪啪”的脆响。
她今天没有带那把煞气逼人的铁马冰河剑。
两手空空。
甚至连那张戴了十年的灰白面具,也摘了。
不知道扔在了哪个角落。
天上的半轮冷月从云缝里透出光。
惨白的月光像水一样。
泼在她那张毫无遮挡的脸上。
这张脸美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平时总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但这会儿。
月光打上去,却透出一层细密的红晕。
红得像染了便宜的胭脂。
从脸颊一路烧到了白皙的脖颈根部。
李寒衣双手死死背在腰后。
十根手指纠缠在一起。
用力绞着一块素白的衣角。
上好的绸缎布料,被她揉搓成一团死死发皱的乱麻。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
泛着一层没有血色的惨白。
指甲盖快要嵌进手心的肉里。
她紧紧咬着牙。
一声不吭。
石亭的正中央。
摆着一张缺了角的青石圆桌。
苏玄大喇喇地瘫在桌旁的一张石凳上。
青衫下摆拖在地上。
沾了泥灰,脏兮兮的。
他左腿曲起,脚跟踩在凳子边缘。
右腿随意地伸直。
布鞋鞋尖挑着地砖缝隙里的一根枯草。
他左手抬起来,用大拇指抠了抠下巴。
胡茬硬邦邦的。
指甲刮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右手提着那个几十斤重的黑釉酒坛。
酒坛底磕在青石桌面上。
“咚。”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空气安静得吓人。
只有风刮过松树林的呜咽声。
还有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起起伏伏。
这种死寂太熬人了,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头皮。
苏玄觉得嗓子眼发干。
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偏过头。
那条洗得发黄的布带,在风里微微晃动。
两根布条尾巴在脑后胡乱拍打。
他张开嘴,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困倦的泪水。
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他端起黑釉酒坛。
仰起脖子。
把坛口凑到嘴边,往里倒酒。
紫红色的果酒酒液,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
压下了一点心头的烦躁。
李寒衣深吸了一大口冷气。
冷风顺着喉管灌进肺叶里。
刺得肺管子隐隐发疼。
她高高鼓起的胸膛,重重地落了下去。
这口长气呼出来。
终于打破了这磨人的沉默。
“苏玄。”
她开了口。
声音发着颤。
带着一丝练剑时决不出现的沙哑。
两排洁白的牙齿,死死咬住下嘴唇。
用力过猛。
薄薄的嘴皮被直接咬破了一条小口子。
一滴暗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瞬间在舌尖上化开。
她咽了口干沫,把血腥味吞进肚子里。
李寒衣松开了背后揉得皱巴巴的衣角。
双手垂在身侧。
往前迈了半步。
素面白鞋踩在枯黄的松针上。
“咔嚓。”
发出一声干脆的断裂声。
“天下。”
她死死盯着那个懒散的青衫身影。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发出“咕咚”一声细响。
“你都打遍了。”
她停顿了一息。
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冷风吹得她有点发抖。
双手的指甲掐进掌心,扣出几个深深的半月形红印。
“你到底。”
她咬着牙,把剩下的几个字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要不要娶我?”
这几个字,直白得像一把没开锋的大铁锤。
没有半点弯弯绕绕。
直直砸在石亭的青石板上。
震得地上的灰尘都跳了起来。
苏玄刚灌进嘴里的一大口葡萄酒。
还没来得及咽下肚。
这句生猛的话一砸过来。
酒液直接卡在了嗓子眼。
气管猛地一抽搐。
“噗——!”
紫红色的酒水。
被他一口全喷了出去。
酒液化作一阵红色的水雾,飞溅在青石桌面上。
洒了一地。
几滴酒水崩在桌脚的野草上,压弯了枯黄的草叶。
顺着草梗往下滴。
“咳……咳咳咳!”
苏玄弯下腰。
双手死死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
像要把肺叶子连着心肝全咳出来。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爬满了青色的蚯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