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云散了个干净。
太安城上空,那个被强行捅穿的巨大窟窿格外扎眼。
阳光像金色的瀑布。
顺着窟窿倾泻下来,直愣愣地砸在满地废墟上。
光柱照亮了倒塌的红墙,也照亮了地砖上的血洼。
血水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红光。
空气里那股子烧焦的臭氧味,混着浓重的土腥味,直往人鼻窟窿里钻。
城外头。
官道上的破风声尖锐刺耳。
“咻!咻!咻!”
十几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羽,猛地砸在护城河外头的烂泥地里。
“砰!砰!”
泥水四溅,砸出一个个往外冒白烟的浅坑。
光芒飞速散去。
显出十几道风尘仆仆的人影。
一头灰毛驴打了个响鼻。
驴蹄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几点发黑的黄泥。
邓太阿倒骑在驴背上。
他手里捏着那截桃花枝,粉白的花瓣被罡风吹秃了一大半。
只剩下光秃秃的几根树杈。
桃花剑神大口喘着粗气,布衣领口歪斜,露出晒得发黑的脖颈。
他没顾上整理衣裳,抬起头,死死盯着皇宫正里头的方向。
旁边。
一道青色长虹重重落地。
曹长卿脚步虚浮,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
皮靴踩碎了一块烧焦的残砖。
他身上的青衫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背上。
这位西楚儒圣张着嘴,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胸膛像破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嗓子眼干得发苦。
“唳——”
一声清脆的鹤鸣从高空传来。
巨大的黄鹤收拢双翅,带起一阵狂风,卷走地上的飞灰。
洪洗象从鹤背上翻身跳下。
落地没踩稳,左腿一软,单膝跪在泥坑里。
道袍下摆瞬间沾满了脏臭的泥浆。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十根手指抖得像通了电。
不光是他们。
天下最顶尖的这一小撮人。
全赶来了。
陆地神仙,大天象境。
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怪物们,全被刚才那股斩天的剑意,硬生生从闭关的窝里拽了过来。
他们站在太安城倒塌的宫墙外头。
入眼全是残砖断瓦,焦黑的木梁还在冒着青烟。
护城河里的水混着碎石,浑浊不堪。
太安城。
这座离阳王朝两百年的骄傲。
被人一脚踩碎了脊梁骨,烂成了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
顺着汉白玉大道往里看。
几万名禁军和紫袍大员,全趴在血水和泥坑里。
屁股撅得老高。
脑袋死死顶着地砖,双手抱着后脑勺。
像是一群待宰的鸭子。
视线的尽头。
金銮殿外,九十九级台阶之上。
站着一个单薄的青衫人影。
苏玄。
他身上的衣服被天雷余波烧破了几个大洞,边缘焦黑发脆。
脸上的黄布带被风吹得歪到了一边。
鼻孔下面,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干涸鼻血。
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但就是这个看着像个落魄要饭的瞎子。
刚刚一剑,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把高高在上的天道,劈得夹着尾巴缩回了云层里。
城外的十几个陆地神仙。
没人说话。
风吹过他们湿透的衣角。
邓太阿从毛驴背上翻下来。
把光秃秃的桃花枝插在腰带上。
他伸手拍了拍衣服上的黄土,双手在胸前缓缓合拢。
曹长卿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
理了理皱巴巴的青衫领口。
把散乱在额前的白发往脑后拢了拢。
洪洗象从泥坑里站起来。
拍掉道袍上的泥点子。
双手交叉,大拇指死死扣在一起。
没有事先商量。
也没有谁带头。
这十几位傲视天下的绝顶高手。
不约而同地整理好衣冠。
隔着倒塌的宫墙,隔着几里地的废墟残骸。
面对着金銮殿台阶上的那个青衫瞎子。
双膝微曲。
腰背深深地折了下去。
双手抱拳,举过头顶。
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