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笔直。
直指武帝城那两扇包着厚铁皮的巨大正城门。
马车走得很稳。
车轱辘压碎几片被海风吹上来的干海带。
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几万人中间,听得清清楚楚。
徐凤年咽了口干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几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马车,眼神里全是敬畏、狂热和恐惧。
这阵仗,比他爹徐骁在点将台阅兵还要吓人一百倍。
徐凤年觉得头皮发麻。
双手死死抠着车辕边缘的木板。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他都感觉不到疼。
苏暮雨低着头,盯着手里泛黄的缰绳。
他是见惯了血的杀手,习惯藏在暗处。
现在被几万人当猴看,后背直接冒出了一层冷汗。
衣服黏在脊梁骨上,难受得要命。
马车顺着人巷,往前溜达。
距离武帝城门,还有半里地。
“吁——”
苏暮雨猛地拉紧缰绳。
拉车的驽马前蹄在土里刨了两下,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马耳朵往后紧紧贴着,浑身哆嗦。
嘴里喷出白沫。
徐凤年抓着木板,探头往前看。
宽阔的黄土大道正中间,挡着一头毛驴。
毛驴不大,灰不溜秋的。
耳朵耷拉着,正在嚼地上一根发黄的干草。
尾巴慢悠悠地甩打着飞虫。
毛驴背上,倒骑着一个男人。
这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背对着武帝城,脸朝向马车。
他身上没带剑。
也没挂刀。
两手空空,只捏着一截粉嫩的桃花枝。
初冬的东海之滨,盐风刮骨。
哪来的桃花。
但这树枝上的桃花却开得正艳。
粉白的花瓣上,甚至还挂着两滴晶莹的露水。
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怪异感。
男人看着马车,嘴角咧开。
笑了笑。
他把桃花枝在手里随意转了半圈。
“啪嗒。”
一滴露水甩在泥土上。
徐凤年皱起眉头。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高手的架势。
看着就像个进城卖柴火的乡下汉子。
但那头毛驴站的位置,偏偏把大道堵得死死的。
车厢的粗布帘子被一只手掀开。
苏玄探出半个身子。
他把青竹盲杖丢在车板上。
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酸涩的高粱酒气顺着海风飘了出去。
“挡道的。”
苏玄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你那桃花枝上的花粉,飘我鼻子里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出来。
苏玄揉着鼻子,满脸嫌弃。
倒骑毛驴的男人没生气。
他拍了拍毛驴的灰屁股。
毛驴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马车三丈外。
男人抬起头。
看着那个戴着发黄布条的青衫瞎子。
他手里那截桃花枝往前轻轻一递。
“听闻苏先生诗剑双绝。”
男人开了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背后的海浪咆哮声。
稳稳地传进在场几万人的耳朵里。
几片粉色的花瓣被海风吹落。
打着旋儿飘在半空。
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
“在下。”
邓太阿看着马车,微微颔首。
“想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