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轱辘压过龙虎山脚下的落叶。
枯黄的叶片碎裂,发出干脆的“咔嚓”声。
青篷马车碾着两条深深的车辙印,一路往东走。
苏暮雨坐在车辕上。
粗糙的麻绳马鞭搭在腿上,他没怎么抽马。
拉车的驽马走得不紧不慢,打着响鼻。
马车里,苏玄靠着软垫打呼噜。
他怀里抱着那个干瘪的木头酒葫芦,睡得死沉。
马车走得慢。
但消息长了翅膀。
离阳皇室的老祖宗,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赵黄巢死了。
被人当成个大号钻天猴,在龙虎山上空放了烟花。
这消息像一块烧红的铁坨子。
直接砸进了九州大陆这口装满冷水的大黑锅里。
水彻底沸腾了。
天下人的眼珠子,全盯向了东海之滨。
武帝城。
往日里就热闹非凡的武帝城,现在挤得像个大粪坑。
城里的客栈早就住满了。
连柴房和马厩里,都铺着破草席,睡着满身汗酸味的带刀江湖客。
城外头那几座破庙,更是连个落脚的地都没了。
缺胳膊断腿的泥菩萨底下,供桌上四仰八叉躺着三个配剑的汉子。
为了抢个漏雨的墙角,两拨刀客直接拔刀互砍。
血溅在糊窗户的破纸上,红糊糊的,根本没人管。
离阳的赵勾刺客,北莽的谍子。
还有各大门派隐世不出的宗师老怪。
全来了。
平时高高在上的武道高手,这会儿全缩在街角和土墙根底下。
啃着发硬发酸的死面烧饼。
喝着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没人抱怨。
连个大声喘气的都没有,生怕惹了众怒。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穿青衫、蒙着黄布条的瞎子。
等他来武帝城。
等他出剑。
几天后。
东海之滨。
海风夹着粗粝的盐沙,狠狠打在人脸上。
像刀子刮肉一样疼。
黑色的礁石像一排倒插的铁獠牙,死死咬着海岸线。
海浪撞在礁石上。
“轰隆!”
砸出三丈高的白色水沫。
腥咸的海水味直往人鼻窟窿里钻,呛得人嗓子发痒。
武帝城门外,黑压压聚着几万人。
人头攒动。
吵闹声连海浪的咆哮都压不住。
有人拿磨刀石蹭着刀背,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有人嘴唇冻得开裂,往僵硬的手心里哈着白气。
手里的铁剑被海风吹了几天,生出一层细密的红锈。
徐凤年坐在车辕右侧。
他打了个喷嚏,用力揉了揉发酸发红的鼻子。
海风太硬,吹得他那件麻布单衣紧紧贴在肋骨上。
冷飕飕的。
“苏哥,快到了。”
徐凤年回头,冲着粗布帘子喊了一嗓子。
声音被海风撕得稀碎。
车厢里没人搭理他。
只有布料摩擦软垫的细微声响。
突然。
武帝城外那几万人的海滩上,最外围的人停住了动作。
就像瘟疫蔓延一样。
所有的声音,从外向里,一层一层地迅速消失。
不过三个呼吸的功夫。
几万人的海岸线,瞬间死一般寂静。
连磨刀的声音都停了。
只剩下海浪不知疲倦拍打礁石的轰鸣。
远处坑洼的泥土路上。
一辆破旧的青篷马车,慢吞吞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拉车的驽马瘦骨嶙峋,毛发杂乱。
低着头,一步一步踩着碎石子。
没人下令。
挤成一团的人海,像退潮的海水一样。
哗啦啦往两边疯狂散开。
人挤人,脚踩脚。
有人被踩掉了布鞋,连弯腰去捡都不敢。
硬生生在正中间,让出了一条宽达十丈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