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脚。
青石牌坊上长满暗绿色的苔藓。
几滴晨露顺着石柱纹理往下爬,渗进黄土里。
马车停在神道前。
徐凤年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粗麻马鞭。
他仰起头。
看着云雾遮掩的武当山顶,腮帮子上的肉紧了紧。
牙根咬得咯吱响。
“苏哥。”
徐凤年转过头,冲着车厢里喊。
“我大姐徐脂虎,当年为了北凉,嫁去了江南道卢家。”
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发干。
“听说在那边受了不少委屈。”
车厢里。
苏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垫上。
手里颠着那个空荡荡的木葫芦。
“然后呢?”苏玄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你想去江南道打群架?”
“去江南之前,我得先上趟武当。”
徐凤年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山上有个怂包叫洪洗象。”
“我姐当年看上他了,这窝囊废愣是死活不敢下山!”
他越说火越大。
手里的马鞭被扭成了麻花。
苏玄打了个哈欠。
“哦。”
他摸了摸空扁的肚子。
“随你。上去看看有没有素酒,嘴里淡出个鸟了。”
徐凤年抖开缰绳。
“驾!”
驽马打了个响鼻,顺着宽阔的青石板神道慢悠悠往上走。
老黄牵着瘦马,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跟在后头。
萧瑟拢了拢狐裘,抬头看着山间的白雾。
一言不发。
山道有些陡。
马蹄磕在潮湿的石板上,偶尔打滑。
车厢晃晃荡荡。
走了大半个时辰,山间的雾气越来越重。
白茫茫的,沾在衣服上透着一股湿冷。
空气里飘着松针的清香。
到了山腰一处平缓的石台上。
路边长着一片茂密的野草。
“吁——”
徐凤年猛地拉紧缰绳。
马车停住。
车轱辘压断了一截掉在地上的枯树枝。
白雾里。
一头皮毛发亮的青牛正低着头。
嘴里嚼着带着露水的嫩草,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牛背上,倒骑着个年轻小道士。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
道袍下摆短了一截,露出一双灰布鞋。
小道士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道经。
正看得入神。
听见马车声,他从书本上抬起脸。
那是一张看着就老实巴交的脸。
眼神清澈,透着股还没见过世面的怯懦。
洪洗象。
未来的武当掌教。
现在还只是个连下山都不敢的骑牛道士。
他看着徐凤年那身沾满泥巴的麻布单衣。
愣了一下。
赶紧把目光挪开,低头假装看书。
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对视。
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紧,把脆薄的黄纸捏出个褶子。
徐凤年一眼就认出了他。
无名火蹭地一下撞上脑门。
他把马鞭往车辕上一摔。
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三两步冲到青牛跟前。
“洪洗象!”
徐凤年指着牛背上的小道士,破口大骂。
“你个没卵蛋的牛鼻子!”
“我姐在江南道天天被人戳脊梁骨,你躲在山上念破书?”
青牛受了惊。
晃着脑袋后退了两步。
洪洗象吓得身子一缩,差点从牛背上滑下来。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牛脖子。
这才稳住身形。
“世……世子殿下。”
洪洗象结结巴巴地开口。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耳朵根。
他把那本道经卷成个纸筒,死死攥在手里。
“不是我不下山。”
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发过誓的。”
“发个屁的誓!”
徐凤年上前一把揪住牛缰绳。
“你发什么狗屁毒誓,能比我姐的命还重要?”
洪洗象用力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把脖子往粗布道袍里缩了缩,根本不敢看徐凤年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