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罡跪在汉白玉石阶上。
膝盖底下的石板被砸出两道蜘蛛网般的裂纹。
老头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
羊皮裘拖在灰尘里。
他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干瘪的后背僵硬得像块铁板。
徐骁站在台阶下。
北凉王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此刻没什么血色。
他张着嘴,下巴上的横肉微微哆嗦。
右手死死捏着凉刀的刀鞘。
手指头因为用力过猛,把硬木刀鞘捏出五个浅浅的凹坑。
旁边的十几个护卫全趴在地上。
脑袋贴地,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了。
苏玄站在几步外的石阶上。
他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点泪花,洇湿了黄布条。
右手拿着那个磨得包浆的木头酒葫芦。
手腕随意晃了两下。
“哗啦。”
葫芦里剩下的一点绿蚁酒,撞击着木壁。
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玄拔开木塞,把葫芦嘴凑到唇边。
仰头抿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管滑下去。
粗糙的辣味冲刷着食道。
苏玄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酒渍。
“老头。”
他把葫芦重新挂回腰带。
“剑来这种词,喊得再大声,那也是在借。”
苏玄往前迈了半步。
竹杖轻轻点在石板上。
“借来的东西,永远不是自己的。”
他没催动半点真气。
丹田里空空如也,连一丝内力的波动都找不到。
苏玄迎着人工湖面上吹来的秋风。
胸膛微微起伏。
声音不大,带着刚喝完劣酒的沙哑。
像是在茶馆里跟老友闲聊。
“十年磨一剑。”
前五个字吐出。
听潮亭外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粘稠。
风停了。
湖面上泛起的波纹瞬间定格。
一种看不见的大道法则,顺着苏玄的嘴唇,如水波般向外荡开。
“霜刃未曾试。”
苏玄继续念。
身后的听潮阁,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共振。
这栋藏了天下大半武学秘籍和名兵利器的木头高楼。
第一层。
兵器架上的几百把宝剑,开始剧烈抖动。
剑刃撞击剑鞘。
“咔咔咔。”
声音像密集的暴雨砸在铁锅上。
接着是第二层,第三层,一直到第六层。
所有挂在墙上、封在匣子里的名剑。
像是一群听到了君王号令的死士。
疯狂挣扎起来。
“今日把示君!”
苏玄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砰!”
听潮阁一楼的雕花木窗,被一股巨力直接撞碎。
木屑横飞。
十几把精钢长剑连带剑鞘,破窗而出。
紧接着。
“砰砰砰砰!”
整座听潮阁四面八方的窗户,全被撞烂。
数以万计的名剑,像炸了窝的马蜂。
铺天盖地从楼里飞出来。
剑鞘在半空中承受不住这股霸道的诗意,直接崩碎。
碎木片下雨一样往下掉。
明晃晃的剑身暴露在空气里。
“谁有不平事。”
最后五个字落地。
不仅是听潮阁。
几里外的北凉城城墙上,还有城外的铁骑大营。
三十万北凉铁骑。
三十万把饮过血的北凉凉刀。
在这一刻,全部暴动。
一个老兵正骑在马背上巡逻。
腰间的凉刀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老兵下意识伸手去按刀柄。
“哧啦。”
刀柄猛地弹起,直接磨破了他掌心的老茧。
鲜血淋漓。
凉刀强行脱鞘,直冲云霄。
整个北凉城上空,响起一阵穿金裂石的金属呼啸声。
三十万把凉刀。
数万把名剑。
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钢铁长龙。
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几十万把兵器遮住了太阳。
阳光只能从刀剑的缝隙里,漏下几丝惨白的光线。
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一股浓重刺鼻的铁锈味,夹杂着战场上的陈年血腥气。
铺天盖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