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玄的布鞋踩在碎瓷片上。
“嘎吱。”
鞋底碾碎白瓷,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往前迈了半步。
听潮亭前的汉白玉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颤。
地砖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跳起半寸高。
李淳罡瘫坐在红漆大柱子底下。
羊皮裘上沾满泥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条濒死的脱水老鱼。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的“呼噜”声。
浊气混着嘴里的血腥味,喷在半空。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迷茫。
三十年的地牢,三十年的枯坐。
他以为自己画地为牢,是在为那抹绿色的身影赎罪。
他把当年那个天下第一的剑神,活活困成了一个只敢抠脚的废人。
结果刚才那一首诗。
毫不留情地把他的这层遮羞布扯得稀巴烂。
苏玄停住脚。
盲杖点在石阶上。
他揉了揉刚才因为砸碗有些发酸的手腕。
又打了个酒嗝。
“一把年纪了,骨头这么软。”
苏玄语气散漫,带着点嫌弃。
“被女人伤了,就躲在地洞里当缩头乌龟。”
“你那剑道,憋屈得让人恶心。”
李淳罡干瘪的嘴唇抖了两下。
想骂街。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干哑声。
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苏玄没管他。
他微微仰起头。
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刚才咽酒,有些凸起。
丹田里那股热辣的绿蚁酒劲儿,彻底化开了。
他深吸了一口听潮亭前带着水腥味的冷风。
胸膛高高鼓起。
随后,声音猛地拔高。
带着一股子要掀翻这方天地的狂傲。
“大鹏一日同风起!”
字音在湖面上炸开。
听潮亭前的人工湖瞬间沸腾。
水面凹陷出一个数丈宽的巨大深坑。
四周白色的水浪冲天而起,狠狠拍打在汉白玉栏杆上。
漫天水珠飞溅,打湿了徐骁的重甲。
苏玄没有停。
他抓着青竹盲杖,重重往地上一顿。
“扶摇直上九万里!”
轰!
浩瀚无边的诗意,直接具象化。
空气里的水汽和疾风,瞬间凝结。
一头遮天蔽日的鲲鹏虚影,在听潮亭上空轰然成型。
没有刺目的强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兽吼。
只有一种大到让人灵魂发颤的宏大压迫感。
鲲鹏展开双翼。
半透明的羽翼几乎盖住了整个北凉王府。
它猛地一振翅。
狂风卷地而起。
徐骁被风吹得倒退两步。
厚重的铁靴在石板上拖出两道黑印。
头盔上的红缨直接被撕扯下来,卷上高空。
远处的徐凤年吓得死死抱住老黄的大腿,整个人在风里飘。
老黄背上的剑匣疯狂震动,里面的名剑发出一阵阵哀鸣。
鲲鹏虚影直冲天际。
北凉城上空那层压抑的厚重阴云。
被这股不讲理的浩荡意境,直接撕成两半。
像一块破布被人从中间粗暴扯开。
刺眼的阳光顺着云层裂缝,像金色柱子一样砸下来。
直直照在听潮亭前的台阶上。
城墙外,那三十万严阵以待的北凉铁骑。
几万匹战马齐刷刷前蹄发软,跪倒在黄土里。
骑兵们紧紧抓着马鞍,脸色煞白。
阳光打在李淳罡满是核桃纹的脸上。
老头呆呆地望着天上那个巨大的云层窟窿。
看着那只扶摇直上的鲲鹏。
无拘无束。
没有任何东西能拦得住它。
天道不行,规矩不行。
老剑神胸口那座画地为牢的无形监牢。
发出一声沉闷的碎裂声。
三十年前,绿袍儿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这座生铁牢笼就建成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来,要带着悔恨烂在泥里。
此刻。
牢笼的栅栏,被这股意境碾得连粉末都不剩。
心里的那把生锈大锁,断了。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