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春风茶楼。
“啪!”
一块包浆的惊堂木重重砸在油腻的方桌上。
桌上的粗瓷茶碗震得跳起来。
茶水溅在桌面上,汪成一滩黄水。
说书先生一把抖开折扇,唾沫星子乱飞。
“只见那位瞎眼剑仙,端坐八仙桌前。端起半杯残酒,仰头饮下!”
说书人一脚踩着长条板凳,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一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三千暗河精锐,当场冻成冰雕!”
“那唐门老太爷想跑?剑仙手指一挥,写下个斩字。”
他拿折扇在半空用力一劈。
“隔着百里地,当场腰斩!”
底下坐着上百号江湖客。
茶馆里死一般寂静,连个嗑瓜子的声音都没有。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张着嘴。
一个提刀的莽汉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茶杯倾斜。
滚烫的茶水浇在大腿上。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硬是没敢吱声,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还有那叶家大小姐,心脉都断透了,凉得透透的。”
说书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剑仙提笔,在半空写了一篇赋。”
“字化青光,硬生生把死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重塑神躯!”
“这哪是人间的武功?这是天上的谪仙下凡!”
茶楼里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瞬间炸开了锅。
“一剑霜寒十四州!真他娘的提气!”
“青衫盲眼,提着酒葫芦……我明天就去扯块黄布蒙上!”
角落里,一个年轻剑客猛地站起身。
真从怀里掏出一块破黄布,死死绑在眼睛上。
他提着长剑,学着盲人的步子往前走。
刚走两步。
“砰”的一声,脑门磕在红漆柱子上。
磕出一个大血包,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但他没摘布条,摸索着爬起来,满脸狂热。
短短数日。
雷家堡那场神迹,像一场十二级的飓风。
横扫了整个江南道的大小州府。
每一间酒肆,每一个客栈,全在议论那个名字。
苏玄。
这股风暴根本压不住。
越过国界,直直刮向了北方的离阳皇朝。
离阳边境的几处暗桩驿站,这几天连轴转。
官道上黄土漫天。
“驾!”
一名谍报骑卒挥舞着带血的马鞭,死死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跑得嘴角直冒白沫。
刚冲进驿站大门。
马前蹄一软,前腿骨直接折断,发出一声惨嘶。
连人带马砸在烂泥地里。
骑卒顾不上摔断的肋骨。
他满脸是血地爬起来,双手高高举起一个沾满泥浆的竹筒。
“八百里加急!北离江南道绝密!”
他吼完这嗓子,两眼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离阳皇朝,暗流汹涌。
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看着案头的密信,手都在抖。
离阳朝廷的谍报网,更是像疯转的磨盘。
赵勾的刺客、各路藩王的密探,全在查。
无数张写着情报的纸条,堆在各大权臣的书桌上。
查底细。
查师承。
查这个能改写天道法则的瞎子,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可卷宗翻烂了,什么都查不到。
这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漩涡最中心的江南道。
雷家堡,客房后院。
苏玄瘫在竹藤椅上,张大嘴巴。
打了一个冗长又响亮的哈欠。
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洇湿了那条发黄的布带。
他伸出左手,在后脖颈上用力挠了两下。
挠出三道显眼的红印子。
初秋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但苏玄觉得无聊透顶。
他摸向腰间,拽下那个油包浆的酒葫芦。
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两滴。
没了。
干得能照出人影。
“这江南的酒,越喝越没味儿。”
苏玄咂吧了一下嘴。
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满脸嫌弃。
“又甜又寡淡,跟掺了糖水似的。”
苏暮雨站在旁边。
这位昔日的暗河第一杀手,现在穿着一身灰布短打。
手里抱着三个刚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黑泥酒坛。
听到这话,他赶紧把酒坛放在石桌上。
发出“咚”的闷响。
“先生,这是雷家堡珍藏了三十年的秋露白。”
苏暮雨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拍开泥封。
一股醇厚的酒香飘出来。
他端起碗,倒了半碗递过去。
苏玄接过来,喝了一口。
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
“呸。”
他一口吐在旁边的草丛里。
残酒砸在叶子上,发出沙沙声。
“这也叫酒?这叫马尿。”
苏玄把碗扔回石桌上,瓷碗磕在桌角,磕掉一块瓷皮。
“北离的酒喝腻了。”
苏玄用青竹盲杖点了点地面。
鞋底在泥土上蹭了两下。
“换个口味。”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几声脆响。
“溜达回离阳地界看看。听说那边的绿蚁酒够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