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堡后院。
大片的牡丹花丛被压塌。
花瓣碎在黑泥里,散发着一股发酸的草汁味。
雷无桀跪在泥地里。
怀里死死抱着叶若依。
叶若依那身绿色的罗裙沾满了脏水。
她的脸像一张糊了灰的旧纸,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透着死人的乌青。
胸膛已经完全停止了起伏。
赵玉真蹲在旁边。
洗得发白的道袍拖在泥坑里,沾了一圈黑泥。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搭在叶若依的手腕上。
按了片刻。
脉搏底下一片死寂。
连一丝若有若无的跳动都没了。
赵玉真收回手。
看着雷无桀,慢慢摇了摇头。
“没救了。”赵玉真嗓子发干。
“她先天心脉残缺,这几日奔波惊吓,心脉已经彻底断了。”
雷无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倒抽气声。
眼泪混着鼻涕,直接砸在叶若依冰冷的脸颊上。
“不可能……”
他死死抱紧叶若依,指甲抠进泥里。
指缝里塞满了烂泥。
“哇”地一声,他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凄厉。
震得旁边老树上的枯叶扑簌簌往下掉。
走廊拐角。
“笃,笃。”
青竹盲杖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传过来。
苏玄打着哈欠,慢吞吞地走进后院。
他本来是想去厨房找口热饭的。
结果满院子都是杀猪一样的哭嚎。
吵得他脑仁一跳一跳地疼。
“哭什么丧,嚎得我耳朵长茧。”
苏玄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
弹飞指甲上的碎屑。
雷无桀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
通红的眼睛里爆出一团光。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叶若依。
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砰。”
雷无桀扑倒在苏玄脚边。
双手死死抱住苏玄的大腿。
脸上的眼泪鼻涕全蹭在苏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苏哥!救命啊!”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碎成了一截一截。
“救救她,我给你做牛做马……”
苏玄嫌弃地皱起眉头。
他抬了抬右腿,想把这个粘人的牛皮糖甩掉。
没甩动。
雷无桀抱得死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裤腿被鼻涕糊了一大块,湿漉漉地贴着腿肚子。
泛着一股酸味。
“撒手。”苏玄用竹杖敲了一下雷无桀的后背。
雷无桀不仅没撒手,反而抱得更紧。
脑袋拼命往他膝盖上磕。
磕得骨头砰砰响。
苏玄烦透了。
他叹了口气,用竹杖指了指站在旁边的萧瑟。
“去,给我拿支毛笔来。”
萧瑟愣了一下。
治病救人,要毛笔干什么。
但他没敢多问,转身就往旁边的偏房书房跑。
狐裘大衣在风里卷起一地落叶。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萧瑟抓着一支狼毫笔跑回来。
喘着粗气,把笔递给苏玄。
苏玄接过笔,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有点轻,笔尖的毛也有些分叉。
“凑合用吧。”
他踢了踢脚边的雷无桀。
“起开,别挡路。”
雷无桀赶紧松手,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了半丈。
跪在泥地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玄走到叶若依身边。
盲杖点在泥水里,泥浆溅在布鞋上。
他弯下腰,伸手在旁边的石桌上摸索。
桌上放着几个没人动的残破酒碗。
他摸到一个还剩个底的破碗。
端起来闻了闻。
一股酸涩的江南土烧味。
苏玄捏着狼毫笔。
把干巴巴的笔尖直接戳进那个破酒碗里。
笔毫吸饱了残酒,胀大了一圈。
酒水顺着笔尖往下滴。
“滴答。”
砸在叶若依胸前的那件绿罗裙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玉真握着桃花木剑,站在一步外。
他看不懂这个瞎子要干什么。
心脉都断成烂泥了。
用沾了酒的破毛笔就能起死回生?
苏玄没管旁人的眼光。
他随手扔掉那个破酒碗。
碗在地上摔成了三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