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那天,天气很好。
约的是上午十点。九点半,姜梨已经把工作室收拾出来了:长桌擦了三遍,恒温恒湿机开到标准值,白手套备了五副。姜妍看她来来回回调整桌子的角度,小声跟周栩嘀咕:“我姐紧张了。”
“这不叫紧张。”周栩说,“这叫迎亲。”
十点整,姜氏的车到了。
恒温箱一只一只打开,牛皮纸档案袋上,母亲的编号笔迹依次露出来。L-17。L-18。L-20。像点名,点一个,到一个。
姜氏法务、公证处、周栩,三方在场,清单一页页核。图纸、工艺配方、材料档案、二十年的客户资料,最后是七组核心设计的原稿。姜梨全程很安静,只在每一份原稿开封的时候,亲手接。
戴着白手套的手很稳。稳到周栩都看不出来,她掌心全是汗。
L-23 开封的时候,姜氏法务念了一句归还清单上的备注:原代管方移交,品相完好。品相完好四个字,法务念得毫无感情,姜梨听得指尖发紧。完好,是因为有人拿它当摇钱树,摇钱树当然要养好。
清点到最后,七组设计缺一个位置。L-19 的原稿当年就流失了,只找回半张,另外半张在蜡模夹层里睡了二十年。
姜梨从自己的档案柜里取出一只无酸纸袋,把两个半张拼合的复原稿,放进了那个空位。
“L-19,复原稿补位。”她对公证员说,“备注:原稿由程雪完成前半幅,继承人姜梨补全后半幅。”
公证员如实记录。周栩在旁边看着那行备注,眼眶有点热。
“不换成待补吗?”公证员多问了一句,“万一将来找到完整原稿。”
“不换。”姜梨说,“她画的是她的,我画的是我的。梨光以后,两个都用。”
七组,齐了。
下午人都散了,工作室安静下来。姜妍很有眼色地拉着周栩出去吃饭,把空间留给她。
走之前姜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满桌的图纸,又看了看姐姐的背影,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了门。有些场合,外人多待一秒都是打扰,这点分寸她现在懂了。
姜梨把七组原稿在母亲的旧工作台上依次铺开。夕阳从西窗斜进来,落在图纸上,那些线条像刚画上去的一样精神。
她挨个看过去。L-17 的耳坠,L-18 的项圈,L-20 的臂环。每一张右下角都有母亲的签名,程雪两个字,收笔利落。这些名字被“姜氏旧藏”“佚名”盖了那么多年,今天,一张一张,都回来了。
门被敲响了。
傅西沉站在门口,手里一只旧文件筒,看着有些年头了。
“移交顺利?”
“一张不少。”她说,“进来吧。”
他进门,目光在铺满图纸的工作台上扫了一圈,在 L-19 的复原稿上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说。然后他把那只文件筒放在工作台上,推到她面前。
“最后一份。”他说,“物归原主。”
姜梨拧开筒盖,抽出里面的纸卷,展开。
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筒身上短暂重叠了一下。谁都没先抽。三秒,他松了手。
是 L-21 的早期手稿。比归还的定稿版本更早的一版,铅笔线还没上墨,页边留着母亲的批注小字:第二层再收半毫米。
她的呼吸停了。
L-21 的定稿今天刚回到她手上,可这份早期手稿,档案清单里从来没有过记录。也就是说,它当年就流散在了外面,在市场上漂了很多年。漂过多少人的手,被多少人当废纸掂量过,最后被一个人截下来,收了三年。
“三年前。”傅西沉说,“拍卖行的私洽渠道流出来一批杂稿,里面混着这份。我匿名买断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还你,现在档案齐了,它该归队。”
归队两个字用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顺路的小事。可她知道私洽渠道的水有多深,一个外行要从那种地方“顺手”捞出一份真迹,得盯多久,花多少心思。
三年前。
姜梨捏着那张手稿,指尖有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