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想说谁要哭。
话到嘴边,眼泪先掉下来了。
她推开车门走到堤岸边,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风里,先是无声地掉泪,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想憋。憋不住了,喉咙里那团东西终于顶开了,她蹲下来,哭出了声。
哭母亲一个人开车送蜡模的那个秋天。
哭“等我女儿自己找来”这句话在别人那里存了二十年。
哭她找来了,找到了,可是说一句“妈我来了”,都没有人应。
海浪一层层扑上来,退下去,把哭声揉碎了卷走。
傅西沉站在两步外。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哭。然后把外套脱下来,等她哭到肩膀发抖的时候,把外套披到她背上,然后退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一句劝都没有。
风大,他挡在上风口。
姜梨哭了很久。哭到浪声盖过哭声,哭到胸口那团东西一点点化开,哭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沉进海里。
她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转身。
傅西沉还站在那,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人冻得嘴唇发白,姿势没变过。
“看什么。”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没见过人哭啊。”
“没见过你哭。”他说,“记下来了。以后这种时候,我把外套洗好备着。”
姜梨被他气笑了,一笑,眼泪又出来一点。她抹掉,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哭?”
“上车的时候你抱着箱子的手。”他说,“指节全是白的。憋着一口气的人,我见得多。”
“在哪见的?”
“镜子里。”
海风灌过两个人中间。姜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些查不到的空白年份里,大概也有过没地方哭的时候。
她没问。她裹紧那件带着冷茶味的外套往车走:“回去。打仗。”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静。
她靠着车窗,忽然想起什么,回身从后座把樟木箱的箱盖打开,就着顶灯,一件件清点蜡模。
点到第九件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件模比别的沉。她掂了掂,翻过来对着灯看。模底的软纸垫得比别件厚,边角露出一线不属于软纸的白。
她小心地把软纸揭开。
夹层里,折着半张图纸。
姜梨把它展开,车顶灯昏黄的光落在纸面上:半幅设计图,笔触是母亲的,线条只画了一半,像被人从中间裁开。右下角一个编号,墨水洇过,仍然清晰。
L-19。
档案清单上失踪的七组设计之一。
她的呼吸慢了半拍。裁开的边缘很齐,是刀裁的,裁的人手很稳。母亲自己把一张完整的图一分为二,一半藏进蜡模夹层托给老周,另一半在哪?
这是拆信的手法。把一句要紧的话拆成两半,分开存放,凑齐才能读。她在防的那个东西,重到一张图纸都不能完整地放在同一个地方。
姜梨捏着那半张图,抬头看向傅西沉。他从后视镜里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后备箱里是母亲存了二十年的手,膝上是母亲裁成两半的话。这条路她走到今天,第一次觉得脚下踩着的东西这么实,也第一次觉得前面的水这么深。
“傅西沉。”她说,“调头不用了。明天开始,帮我把另一半找出来。”